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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放翁律詩一首

何鷹

 

憶昔   南宋.陸游

憶昔西游變姓名(1)獵圍屠肆押豪英(2)
淋漓縱酒滄溟窄(3)慷慨狂歌華嶽傾(4)
壯士有心悲老大(5)窮人無路共功名(6)
生涯自笑惟詩在(7)旋種芭蕉聽雨聲(8)

  此為陸游行將離開建安(今福建閩北建甌縣)時,所寫下的一首追憶往日軍中生活的詩,季為南宋孝宗淳熙六(1179)年秋。新春始任建安通判(州府副長官),歷半年而去。
  “憶昔”首句“──變姓名”,頸聯對句“──共功名”,句腳押韻字犯重,乃格律詩不可容忍之失,即使詩作再好亦徒費工夫。但也有助於了解陸游的閱歷及思想。


陸游像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南宋偉大詩人。曾官至寶章閣待制(皇帝身邊的侍從官,從四品)。“幼時正當金兵南侵,隨家逃難,深受愛國思想教育。中年曾至川陝一帶,參加軍旅生活,前後九年,進一步激發了愛國熱情,予創作以重要影響。由於他堅決主張抗戰,政治上經常受到投降集團的壓制。晚年退居家鄉,報國信念始終不渝。”(中國古典文學辭典
  “憶昔”七律一首,所“憶”之“昔”,相信是指“中年曾至川陝一帶,參加軍旅生活,前後九年”的一段經歷。

  (1)西游,西向宦游。“川陝一帶”在建安(福建)之西北面,故言“西游”。
  變姓名,改變姓名,或不公開說出自己所任官職及姓名。王炎任川陝宣撫使,辟游為干辦公事,(相當於觀察軍事政治的外勤職務),范成大帥蜀,游任參議官(參與謀議的副官),皆為屬僚之職。如此芝麻綠豆官銜,不提也罷!
  (2)獵圍,打獵時四面合圍,搜捕禽獸,所合之圍稱獵圍。北周庾信(子山“和宇文內史春日遊山詩”:“戍樓侵嶺路,山村落獵圍。”周書.盧光傳:“時獵圍既合,太祖遙指山上謂群公等曰:‘公等有所見不?’”太祖,指後周建立者郭威。
  屠肆,宰牲的地方,肉舖。漢.王充論衡.譏日:“海內屠肆,六畜死者,日數千頭。”後漢書四四.胡廣傳:“遂亡命交趾(古指五嶺以南地,包括廣東,廣西等地),隱於屠肆之間。”
  “押”,通“壓”。押,以壓倒對手的氣勢而爭勝。豪英,猶豪雄或豪傑。壓,也可解作“超越”。唐.柳宗元“與蕭翰林俛書”:“凡人皆欲自達,僕先得顯處,才不能踰同列,聲不能壓當世,世之怒僕宜也。”游有詞云:“青衫初入九重城,結友盡豪英。”九重城,指都城。青衫,低級文官服式。
  (3)縱酒,狂飲。世說新語.任誕:“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唐.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詩:“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注意:杜甫詩中之“縱酒”與陸游詩中之“縱酒”相比,有喜與悲之別。
  滄溟,猶滄海。海水蒼色,一望無際,故稱。南朝.梁.簡文帝“昭明太子集序”:“若夫嵩霍之峻,無以方其高,滄溟之深,不能比其大。”嵩山,五嶽之一,在河南登封縣北。霍山,又名霍太山,在山西省。
  (4)狂歌,一出自唐.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詩首聯:“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楚狂人,指楚人接輿。:“接輿,楚人,姓陸,名通。昭王時政令無常,乃披髮佯狂不仕,時人謂之楚狂。”後因用為狂士之通稱。論語.微子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詩尾聯:“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五柳先生,晉.陶淵明嘗以此稱號自況。
  華嶽,即五嶽之一的華山,世稱西嶽,在陝西華陰縣南。傾,傾側或倒塌。
  (5)壯士,意氣壯盛之士,猶言勇士。古文苑二之戰國.楚.宋玉“大言賦”:“壯士憤兮絕天維,北斗戾兮太山夷。”戾,反常(的狀況)。戰國策,燕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時燕太子丹在易水畔送別荊軻,歎死士赴秦行刺嬴政將無生還。
  (6)窮人,處境困厄的人。論語.衛靈公:“君子亦有窮乎?”孟子.盡心上:“窮不失義,達不離道。”
  功名,功績和聲名,其人往往是報國有成而作出了卓越貢獻者。莊子.山水:“削跡損勢,不為功名。”這是反貪慕功名者的心聲。荀子.強國:“上下一心,三軍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後來科舉時代,稱科第(科舉考試及第)為功名。儒林外史二:“況且功名大事,總以文章為主,那裏有甚麼鬼神?”
  陸游身處困厄之境,請纓報國無路,慨歎功名難遂所願,並非貪慕功名,其思想是正確的,因而是值得同情和敬仰的。
  (7)生涯,即生活。北周.庾信“謝趙王賚絲布等啟”:“非常之錫,有溢生涯。”賚(音:睞),賞賜,贈送。錫,賞賜。唐.杜甫“杜位宅守歲”:“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
  (8)旋,此處可解作“返還”或“歸來”。詩.小雅.黃鳥:“言旋言歸,復我邦族。”:“故我今迴旋,我今還歸。”古詩十九首之十九:“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言”,助詞,無義。三國.魏,曹植(子建)“朔風”詩:“昔我初遷(離去),朱華未希(稀疏)。今我旋止,素雪云飛。”“止”,助詞,無義。旋種芭蕉,旋即歸去種芭蕉。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大者高可及丈。“葉長一丈或七,八尺,廣尺餘,二尺許,…”(晉.嵇含“南方草木狀上”)唐.張說“戲草樹”詩:“戲問芭蕉葉,何愁心不開?”韓愈“山石”:“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杜牧“芭蕉”:“芭蕉為雨移,故向窗前種。憐渠點滴聲,留得歸鄉夢。夢遠莫歸鄉,覺來一翻動。”雨打芭蕉葉上,加上風來翻動,發出聲響,又何止擾人清夢?五代.南唐,李煜“長相思”詞:“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陸游句“旋種芭蕉聽雨聲”,乃參用上述古人詩詞之含意。

  “憶昔”是一首怨詩,所抒發的是詩人滿懷豪情壯志,而報國有心請纓無路的失落凄涼感受。
  這首七律詩首句“憶昔西游變姓名”以官閒心不閒,似隱卻非隱的心情慨然起興。“變姓名”三字,使人聯想到兩個隱姓埋名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是范蠡,春秋時代的越國大夫。范蠡助越王勾踐刻苦圖強,卒滅吳國。以勾踐為人可與同患難,不能共安樂,乃毅然去越入齊(山東省),改名鴟夷子皮(鴟,音:雌,指貓頭鷹一類的鳥,古代也指一種凶猛的鳥),到陶(今山東定陶縣境)稱朱公,銳智經商而致富,十九年中,治產三致千金,一再分散與貧交和疏遠的兄弟。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如是說。
  第二個故事說的是東漢著名隱士嚴光。嚴光,字子陵,會嵇(今浙江)餘姚人。少曾與光武帝(劉秀)同游學(外出求學),有高名。秀稱帝,光變姓名隱遁。秀派人覓訪,徵召到京。授諫議大夫(掌周旋侍從,參相諷議的朝廷重臣),不受,退隱于富春山,耕釣以終。山下有石瀨,是嚴光隱釣之處,後人因名為嚴陵瀨或子陵釣臺(在今浙江桐廬縣南)。
  陸游以“變姓名”三字入其詩,有如下兩方面的言外寄意。
  首先,西(向宦)游,要“變姓名”而往,這等於說,做官之閒與休官何異?倒不如乾脆棄官,像古人范蠡和嚴光各自歸隱湖川田園那樣享盡隱逸的人生樂趣!如此閒官,深愛家國坐言起行已有時名的大詩人陸游卻必須做下去!箇中為官投閒置散況味在焉。
  其次,在如此投閒置散生涯中,詩人並不沮喪。這反而使他在“變姓名”的交游裏認識了許多英雄豪傑。他所認識的英雄豪傑都有甚麼背景呢?下一句正好回答上這個問題。
  次句(首聯對句)“獵圍屠肆押豪英”是說:“我陸游不論在上流社會的玩意裏(獵圍)或在屠狗輩的日常活動(屠肆)中,都表現出氣蓋群英的豪情。換句話說,我陸游不論參與名將打高爾夫球運動或穿梭武林作徒手搏擊比賽都能樹立優勝的榜樣。也可以說,我陸游不論在謀略或氣力方面都顯示卓爾不凡的天資。然而,如此氣蓋群英的豪情,優勝的榜樣,卓爾不凡的天資又有何用呢?既已英雄無用武之地(未有機會為國家效力以驅除入侵之外敵),那就要縱酒消憂與狂歌寄慨了!於是,順理成章迫出了頷聯。
  頷聯出句“淋漓縱酒滄溟窄”,由“滄溟(無邊無際的大海)”之狹“窄”,反襯其“淋漓”痛快“縱酒”所出豪情之壯闊。對句“慷慨狂歌華嶽傾”,連雄偉無比的“華嶽”也為之“傾”側,可見其“慷慨”高“歌”之“狂”放,以至無物不撼之程度也。此外,這“狂歌”二字,也把南宋小朝廷最高統治者耽樂於偏安局面,國事表現腐敗無能,千方百計打壓抗金志士的心懷嘴臉都襯托出來了。讀了此頷聯,人們不禁慨歎道:“若然最高統治者趙惇能接受陸游救國之請,放手讓他‘謀及庶人和備戰’,甚至委以領軍北伐之重任,陸游還有必要‘淋漓縱酒’和‘慷慨狂歌’麼?”
  正是救國有心,功名無路,因而引出“壯士”之“悲”和“窮人”之怨如下:
  頸聯出句“壯士有心悲老大”,道出了陸游年過五十,一事無成之“悲”。他以“壯士──”之句,承上頷聯所見之壯士行藏與處境,並與首聯對句腳之“──豪英”互文見意。對句“窮人無路共功名”,陸游仕途失意之心聲也。陸游在其詩作中,多處提到“功名”二字。例如:“功名莫看鏡,吾意已蹉跎。”(“遣興”尾聯)
  “八十將軍能滅虜,白頭吾欲事功名。”唐.李勣,晚年大破高麗,曾受封英國公。故言“八十將軍能滅虜。”(“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詩”尾聯)“功名自是英豪事,不用君王萬戶侯。”(“聞虜政衰亂掃蕩有期喜成口號”尾聯)“功名不遣斯人了,無奈和戎白面郎。”(“題海首座俠客像”後聯)海,一個和尚的法名。首座,僧眾的首領。斯人,指畫像上的俠客。白面郎,對屈膝求和文人的罵語。“四十從軍渭水邊,功名無命氣猶全。”(“排悶.六首其一”前聯)“天地何由容丑虜(指金人),功名正恐屬書生(由書生來成就功名,陸游以“書生”自況)。”(“九月二十八日五鼓起坐,抽架上書,得九域志,泫然有感”頸聯)“早歲元于利欲輕,但餘一念在功名。”(“太息.四首其一”前聯)“共道功名方迫逐(接近),豈知老病只逡巡(遲疑徘徊,欲行又止)。(另一首“憶昔”七律頸聯)
  尾聯以無可奈何的心境並帶着自嘲語氣作結。出句“生涯自笑惟詩在”,是說:詩人立志要得到的事業成就竟成虛妄──官宦生涯因報國壯志難酬而變得毫無積極進取作用),惟被譏為大言不慚的言志詩作尚一一與己同在;此情此景令詩人功名失意之餘,只好“自笑”滅虜有心,振宋無能了。“自笑”者,自我嘲笑也。既然壯士老去的生涯是那麼可笑(其實是那麼可悲),倒不如即速歸隱田園去吧!故尾聯對句更以自知時不與我的調侃言辭總攬全篇:“旋種芭蕉聽雨聲。”告老歸田,從此過其隱逸晚年。種瓜可以維生,種菊可以觀雅。為何偏要種芭蕉,秋雨來時更擾人清夢呢?先說以種瓜,種菊為業之可取。
  秦東陵侯邵平,秦滅亡後于長安青門外種瓜維生。據云他種的瓜味道特別甜美,號稱東陵瓜或青門瓜。“欲識東陵味,青門五色瓜。”(唐.李嶠“瓜”)“丈人文力猶強健,豈傍青門學種瓜。”(杜甫“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此聯意謂鄭南史尚未屆退隱之年也。“懶向青門學種瓜,只將漁釣送年華。”此不治生計之謂也。(南宋.陸游“鷓鴣天”詞)
  晉,陶淵明(潛)在他的一首“飲酒”詩中也提及種瓜:“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意謂:邵平在漢朝長安城東種瓜之時,比起他為秦朝東陵侯時的生活來是大不相同的了。陶潛歸耕田園,不曾種瓜,反愛種菊。“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聯,成了千秋傳誦的名句。
  歸隱田園,種瓜,種菊,或種菜(灌園)以及種其他任何農作物都可表明──從此不問世事,優悠以度餘年的──心跡,惟獨是種芭蕉不可以!由芭蕉引來的風聲,雨聲,讀書聲皆能聲聲入耳,會使人對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都關心起來!試問那還似退休生活的情景麼?
  問題出現了:陸游一邊說要歸隱田園,一邊又說要種植引來“雨聲”聲聲入耳的“芭蕉”,如此訴說不見得自相矛盾麼?此莫非是陸游的心境寫照?
  從陸游終生愛國,此志不渝的品格着手,問題即可迎刃而解!
  夜裏,特別是在秋夜裏,耳聽雨打芭蕉之聲,更能喚起人的心想蒙塵故國之情也。雨打芭蕉之聲,對“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的陸游來說,比午夜寒雞之鳴,自更能發人深省振人鬥志也。所以,“旋種芭蕉聽雨聲”,是老死也不忘驅虜報國的陸游“憶昔”詩順理成章的結句。
  陸游八十一歲在山陰鄉居時,種菜以度餘年。“平生詩句傳天下,白首還家自灌園。”(“秋思絕句.六首之一”後聯)陸游老來種菜,要從另一角度去理解。詩人熱愛國家,其鼓吹驅滅丑虜,收復失地的詩句今已傳遍天下。即是說,已盡了一己棉力播下反攻復國的種子,終有一天會見到“王師北定中原日”的家國大團圓光景也*1。故現時種菜過日子,反而能自得其樂也。試比較:“此身死去詩猶在,未必無人粗見知。”(八十二歲之作“記夢”尾聯)“粗見知”,略見知。末句意謂:將來未必無人能了解到我此刻的心情。上述兩聯中,詩人遣用了慰解語氣。好為詩篇之結尾打圓場,這是與此“憶昔”詩的結尾手法不相同的。
  “憶昔”詩的結尾,詩人用自嘲語氣來打圓場。又例如:“自笑滅胡心尚在,憑高慷慨欲忘身。”這是陸游“暮春”尾聯,七十三歲居山陰(今浙江紹興)時作。老人登在高處,仍有激昂慷慨的壯懷,希望還能捨身報國,徒然也。所以說“自笑…。”
  陸游的報國奇志,總望有朝一日可成。但他七十七歲那年慨歎道:“誰知此志成虛語,白首燈前聽雁聲。”秋天北雁南飛,因而又思念起北方淪陷區我大宋子民來了!
  陸游以“自笑”入其詩,所產生的吟詠效果,不但不可笑,反而是可悲也。其道理就在於:南宋最高統治者始終沒有採納他的報國宏圖,而詩人卻謙稱自己無能報國。其詩之怨,以曲筆寫出。故譴責之用心良苦,感人之程度亦至深矣。
  “王師北定中原日”出自陸游“示兒”詩:

死去原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全國統一)
王師北定中原日(時中原淪陷)
家祭毋忘告乃翁(你的爸,作者自稱)

  陸游終年八五,此乃放翁臨死前的作品。詩人看不到祖國淪陷河山的恢復,惟把心願托付兒孫。此中有愛國主義精神,有對南宋屈辱偏安處境的悲憤,也有抗戰必勝的堅定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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