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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法國女郎

張納新

 


法國塞納河(Seine

  閉上眼睛想想,法國女郎是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磁力極強;不是在T型台上吸得台下的大眼小眼大炮小炮轉來轉去,就是披着時裝站在塞納河(Seine)邊,隨意扭扭身子把大鐵塔扭得變形慌張。至於那香氣,就更不用說了,每一滴都像甚麼迷情奪魂散,專業的溫柔殺手。
  我的以上看法的刷新,始於從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到圖魯茲(Toulouse)的下午。

  圖魯茲是法國第四大城市,響噹噹的歐洲空中客車工業公司的總部所在地,位於法國東南部。在市內的主幹道上溜達,我們發現它實際上只是一個小城,大小相當於廣州的三分之一,且多是老城區。據說,不斷有人來一睹她郊外的古城遺址。


圖魯茲(Toulouse

  那個黃昏陽光很好,像王小波的黃金時代,以及寧靜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在沿街的高大的法國梧桐下走着,我們心急。因為下飛機時沒有換法郎,接待人員把我們直接扔進酒店就走了。我們必須馬上找到銀行,不然晚餐就成問題,可沿路竟沒出現一個“change”“bank”的標誌。
  人行道上不時有行人擦肩而過,可是我們不敢輕易張口。因為一行四人皆不懂法語,也沒有英語翻譯,二人是英美音混雜的英語,另二人獨精通漢語。據說,法國人愛法語幾致變態,以一種捍衛民族文化的情結排斥其他語種,包括與他們進行過百年戰爭的英國佬的世界語,“如果嘴裏吐不出法語,在法蘭西大地上連廁所也找不着。”想想,連英語也結巴不清的這幫人,哪有開口問路的膽兒?
  可是我們必須開口了。太陽與地平線的夾角即將閉合。
  對面走過來兩個女人,邊走邊談着。其中一個的模樣,像“米蘭”這個名字。我示意同伴,同伴用眼神催促我,我的嗓子有些發乾,咽了咽口水,迎面走過去:“Excuse me”,哈,嚇了自己一跳,我竟然擠出了笑!
  “米蘭”吃驚,立住。
  我忙解釋,剛從北京來,幫忙找找銀行。
  “Great wall!”
  謝天謝地,老祖宗留下的這個東西拉近了我們的距離。她驚喜着,並沒有抵抗我們的“入侵”。凝神聽我們緊緊張張地講完,她和旁邊的老年婦女用法語解釋,商量,然後,邊做手勢,邊用英語告訴我們如何穿過兩個街區,再右轉左轉去找。她說得匆忙,又覺得不容易說清楚,乾脆在我的名片背面畫案,畫了幾筆,又停住了,抱歉地說那裏已經下班了。我們一看,可不,快六點半,所有的銀行都關門了!她迭迭致歉沒能幫我們,然後攙了老婦人,影子一樣飄走了。
  我們慢慢才回過神來,將她和印象中的法蘭西公民一對,哪是一碼事?生活中的這個女郎把印象裏的閃光面料,舞台效果,冷酷表情全部剪切了,還原出似曾相識的隨意平凡來;她的表情豐富,真摯由內而發,給人難以言喻的美感。她一襲白裙(具體的裝束竟然沒有注意)與清澈的眼神,真有其國花百合的神韻,又如我們給她的名字“米蘭”:平凡清雅。聞一下她畫過的名片,我暈。

  找不到銀行兌換法郎,我們的晚餐只能以“康師傅”果腹(帶方便麵的那位真是英明),然後,開始研究地圖。但滿紙皆法語,四人睜眼瞎,最後連棲身的酒店也沒在圖上找到。次日一早,還是求助於人吧。
  照酒店服務員指的方向,找到了一個市場。菜呀,肉呀,花呀,排滿了一條大路右側的人行道。我們穿過去,吃驚不小:乖乖,啥東西都比國內的大,西紅柿像小西瓜,馬鈴薯像白蘿蔔,牛肉塊像枕頭,人也是XXXL的加大碼,感覺誤入了“大人國”。後來得知,這個地方類似於早集,一地兩用,上午十點集散後,就變作停車場。
  從集市轉入一條小道,離要找的銀行應該近了,我們也糊塗了。
  迎面一個女郎恰好走過來。頎長身材,深色套裝,肩挎小包,行色匆匆。典型的職業女性。
  我們沒想更多,拿着地圖就攔住了她。她一個急剎車,腿腳停下,上半身還前傾着緩衝幾下。我注意到她警惕地按住了小包,也注意到她抬起的臉線條分明,泛紅有雀點。
  明白了我們的意圖,又看看地圖,她非常簡明地說銀行不遠,但不容易找。我們補充說,是第一次來。“oh”,她頓了僅僅一秒鐘,乾淨利索地做出決定:帶我們找。
  銀行在她來的方向。她折返身,帶我們穿過一個路口,鑽入一個巷子,又一個巷子。我們這才發現,這個城市很像北京,西安,開封等幾個古都,小胡同很多,迷宮一樣。巷子兩邊小樓很高,窗口總有些花,幽靜,安閑。巷子是單行道,路邊停車,她走得很快,我們緊跟着。她不時回頭看看,當我從一輛車後行向前的時候,她告誡我小心身後的來車。


圖魯茲的小樓房

  在幾條巷子裏穿了十分鐘左右,出了巷口,再一轉,她指着右邊的樓房說,到了。轉身又鑽回小巷。我看看她的背影,隱隱地遺憾。覺得她消失得太快,走了那麼遠的路,始終也沒見她笑一下,有一種神秘的傷感。哦,怎麼這麼快就找到銀行了呢?
  銀行的門面極小,就一扇門,和普通的住宅一樣,也沒有明顯標誌,如果不是那女郎領到跟前,就是走到門口我們也看不出來。走進去,也就是十幾平方米大小,同伴低低地叫:“天,還沒有一個廁所大。”
  更意外的是,我的攝影包裏裝了三萬法郎出來時,十幾個手執鮮花身穿黑裙的更神秘的“吉普賽”女郎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一下子將我倆團在中間。女郎們紛紛做賣花狀撲面貼身而來,我大叫一聲,一下子躥到路中間,低頭才發現,包已經被拉開了!
  同伴也掙脫出來,她沒帶分文,我只萬幸剛換出的大疊紙鈔壓在相機下面,要不…

  現在該說說第三個法國女郎了。她是圖魯茲火車站的一名年輕售票員。
  圖魯茲火車站就在我們住的公寓下面,隔了一條河,坐落在橋頭。由此橋頭西行七小時是巴黎,南行七小時就是巴塞隆拿(Barcelona),那是我們想去的兩個城市。
  火車站的售票廳不大,像個小咖啡廳,有三個售票窗口。我們排着中間的長隊,歪頭向前看看,能看見那女郎的臉在窗口閃動。
  她辦票的速度很快,聲音也很好聽,柔和體貼,一種很容易親近的磁性,吸引着人們的腳有秩序地前移。這樣的排隊真是一種享受。
  輪到我們時,她自然地改用英語,迷人地微笑着,讓我想起荷航的空姐。
  我們告訴她,打算次日晚去到巴黎,然後回來,再去巴塞隆拿。
  這本來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出一個圖魯茲到巴黎的來回程票,再出一個圖魯茲到巴塞隆拿的來回程票,一切就okay了。但她想了想,開始將其複雜化。簡單地說,她建議我們直接買一張圖魯茲─巴黎─巴塞隆拿的聯程票。
  這樣一票通的好處在於:便宜,方便。我們欣然同意。
  但這涉及到了其他問題。一是具體車次。我們提出最好是夕發朝至,以充分利用時間。二是我們皆是初行,也沒有嚮導,最好中途不需轉車。
  這可是個難題。她查了查,由圖魯茲去巴黎沒有問題,但後半程去巴塞隆拿必須要轉一次車,一列是凌晨,一列是上午。顯然,選擇前者,正是睡覺的時間轉車,容易誤車;選擇後者,就浪費了四五個小時的白天時間,我們商量着,猶豫不決。
  我們商量的時候,結巴着英語不停向她咨詢。她努力辨聽,始終微笑,有無窮耐心。
  排在我們後面的人還多,一直靜等着(要是國人碰到這情形,恐怕早有人上來喝問“磨蹭甚麼?”“你會不會開票?”),後來,看到我們的問題一時半會兒不能解決,他們都排向另兩個窗口。
  女售票員專門為我們服務。我們終於決定在凌晨轉車去巴塞隆拿時,她又細心說明,轉車要上另一個站台,要從地下通道過去,等一個小時,等等,等等。
  我們非常感動。
  她微笑着將票遞出窗口,是用一個個票封封好的,像開口的信封一樣,很精緻,上面有女售票員身着藍色制服的溫馨形象,我覺得,那就是她。
  (後來俗俗地想:第一個法國女郎純淨雅致,可作情人;第二個女郎冷靜利索,適作同事;第三個女郎體貼入微,娶作LP,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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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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