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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足

王人義

 


遠足
(按圖放大)

  初夏的一天,在我十五歲那年,仍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時候,我年近七旬的老父親破天荒地一大早帶我坐公車出了城一直到汽車的終點,下了車又穿過城郊農田的阡陌,沿着小路走進那所全國著名大學的校園,踏上校園湖光山色間的小道,沒幾步就掩隱在那散發着奇異草木香氣的森林之中。

  一直以來,每當與父親同行,我總是會走在他一兩步之遙的或左或右的身後,我總希望隱藏在被他看不到的背影裏,以躲避他那雙總是能發現我錯誤的眼睛,躲避他滿臉永遠抺不去的莊嚴。可是,那一天當我跟着他的腳步走進校園懷抱,父親仿佛立即變了一個人,嚴格說,他完全不像一個我心中常常暗暗稱呼他的遺老,更像一位意氣風發的學子,似乎回到他的學生時代,眉宇間揚溢着滿目的朝氣,步履中踏出青春的節奏,流連在樹影中的斑斕光影,撲捉他逝去的學生歲月。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父親,一時間脫去了身上看不見的纏累,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來到我的面前,那麼安然,那麼自在,他竟然是我的父親。

  曾從母親的口中知道年輕時候的父親是如何的風流倜儻,偶爾從來家裏訪問的客人也可管窺他過去的生命痕跡。時代的變遷可以如此巨烈地改變一個人,經過歷次“革命”運動和階級鬥爭,引導了他對追求的淡泊,造就了他對世態的嚴謹,更使他能在一切驚心動魄的運動之中保持內在的沉默。這種內心淡定折射在他與我的關係之中。我被迫地成長在他的陰影之下,無法拒絕,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從他一時間表露出來的真實,我可以肯定,這裏必然與他有某種的默契,讓他可以在虛假中回歸真實,在迷失中找回自己。今天一定是他有意地要把我帶進他內心深處的隱密,他或者是希望,我能在被迷濛的假象之中,還我一個真正父親的真實,從而鼓勵我追求自己內在的真實,並珍藏一份做人的真誠;但他或許萬萬沒想到,如此同時,他帶給了我一個從來沒有過的驚喜,一個如同找到地下寶藏的驚喜,因為我找到了一個真正的父親,一個像我一樣,我能接近,我能溝通,我可以親近的真實父親!
  一串低婉清晰的鴨叫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循聲而去,穿出樹林就看到一條小溪,小溪蜿蜒流進低窪的谷地形成一個頗大的池塘,池塘邊有一隻老鴨帶着五六隻小鴨在戲水,小鴨子無憂無慮地游來游去,而老鴨卻靜靜地在水中浮游在小鴨們的身旁,伸着把細長的脖子,牠好像聽到我走近的腳步,脖子上支撐着的扁扁的鴨頭滴溜溜的四處轉動,那圓睜的眼睛,透着人類一樣的警覺。我悄悄地走近鴨群,不想攪亂牠們的安寧,但驚醒的老鴨還是不歡迎我的侵入,立即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召喚,迅速地帶着小鴨們向塘心游去,還不時回頭用鴨啄驅趕行動稍慢的小鴨。老鴨的行動,又使我聯想到我的父親,我發現我父親非常像那隻老鴨,他犧牲了他可以得到的自由,以沉靜和莊嚴來面對世界,實際上是用自己沉默中的警惕為兒女們的安全忠實地守候。在那個年代,社會環境中的安全是第一重要的,他寧可子女不理解他這個父親,但他要為子女的安全盡職盡責,這就是我的父親。

  鴨群遠去了,池塘被游鴨攪動的水也慢慢地平靜下來,平靜了的水面像一面大鏡子呈現在眼前,映照出藍藍的天和池塘對岸用竹林的綠塗染出的濃濃的林蔭。天的藍,是海水一樣的藍,竹的綠,是碧玉一樣的綠,倒映在水中被風所攪伴融和,幻化出那麼多新鮮的色彩,使我如痴如醉。忽然間,那流動的藍綠色彩之中劃過一道銀光,我抬起頭來,看見對岸身着銀灰色中山裝穩步在濃密竹影之中走動的父親,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直照在他的白髮之上,銀光閃閃,特別燿眼。那就是在那危險的年代寸步不離地守候在我身邊的父親,他因為擔心而顯得緊張,他因為謹慎而顯得莊嚴,他因為愛而靈動和機警。在他承受着自己的壓力和困頓的時候,他依然不棄不離地守候着我,他就是我的父親。

  跟着父親我穿過竹林,登上山崗,整個大學校園像打開的畫卷“嘩啦”一下呈現在眼前:那依山而建的高大校舍,那空空蕩蕩的運動廣場,那荒蕪無人的林間小道,那靜可落雀的兒童樂園,都帶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落寞的淒涼。父親突然對我說的話一下子把我從莫名的感傷拉了出來。

“兒子!”
“嗯?”
面對空空的大學校園,他說:“大學還是要辦的,國家要發展離不開教育,大學還是要辦的!”
“…”我似懂非懂
“記住,你以後也要讀大學,一定要讀大學?”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我還在讀小學,父親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剛剛進人那個年代的高中。按照我家庭成分,也就是我父母的政治背景,我是應該下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因為身體的原因,我留了下來,最後勉強地讀了高中。其實讀了高中又能怎麼樣?也就是為了延緩幾年,稍大一點之後再下農村。
  在那個年代,讀書是不被看好的。老師雖然也希望我們學習上進,但必定是非常有分寸的,因為學校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戰場,毛澤東也十分重視學生在這場運動中的作用。他曾親自對學生們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有這樣明確的主席精神,誰還敢與“紅太陽”唱對台戲?任何違反黨和毛澤東的一切言行,都是要受到批判和打擊的。我們也是在這樣的教育中成長,雖然並沒有決心在農村幹一輩子“革命”志氣,但最大的希求就是今後能留在城市,在工廠裏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工人,那就是大吉大利了。可是父親竟然說,今後大學還是要辦的,我也要讀大學?我是不會把父親的言行與反革命思想聯繫在一起的,只是清楚的知道,他說的不是現實;更何況,大學與我有甚麼關係?我壓根沒有那種願望。
  可是父親接着說:

“以後讀大學,你要讀理工科,不要讀文科。”
“…”我更加不明白了
“你的性格太直白了,如果你讀了文科,今後就會捲入政治,像你這樣是會犯錯誤的!”

  從他和我周圍很多文化人在“文代大革命”中的經歴,我深深地明白“犯錯誤”是甚麼意思,雖然在當時的環境之中因為對上大學的奇想不以為然,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近父親的心,他果然是在那喘不過氣來的壓力之中,守候着我的成長,果然是在那亳無期盼的社會現事之中,為自己的兒子守望!我第一次因為他如此向我表達深藏於心底的愛而不知所措。
  幾年之後父親去世,他所預言的未來已真真正正地成為了現實,我也自然地加入到報考大學的行列,雖然那個時候按我的身分和地位我仍不夠條件,我牢記他的指引沒有去報考文科。輾轉反側,在拼死拼活的掙扎之中,終於被錄取了,可必然地失去了就讀理工科的機會。我心裏十分委屈地對已不在世間的父親說,“對不起,父親;我聽您的話了,但命運不在我的手中,我努力了!”
  時值今日,回想起父親,我有不同話語要告訴他:我感謝命運的帶領,把我領入永生的道路,不僅走進永生的道路,而且還參與把世人帶進永生的偉大事業。我心知道,他若知道,一定會十分欣慰。
  寫到這裏,我不禁萬分的遺憾,因為我父親活着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有永生的道路;我也常常問自己,為甚麼沒能早一些認識耶穌基督為救主?父親在離世之時是非常渴望得到永恆的答案的,如果我能在他活着的時候就告訴他該多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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