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古今 ✐2005-04-01


那永恆之城中之城

曲拯民

 

  那城是羅馬,城中之城是梵蒂岡。
  梵蒂岡自成一獨立國家,始自1929年,地處羅馬市東北郊,中間Tiber河相隔,縱橫各約兩千公尺,居民不足一千人,除了水,電,煤氣須賴輸入,其他皆可自理,是世上疆土最小的國家。
  今日圍繞梵蒂岡的城牆築於文藝復興的前後。城有六門,三門供進出,今日凡觀光者必須由正面大街,進入聖彼得廣場,才入內參觀。

  羅馬建城於主前七百餘年,那是中國周室東遷後,春秋時代的前葉。傳說:有兄弟兩人為戰神Mars 和世上一美女所生,旋即被棄。Tiber河邊有母狼,見而憐之,授乳給兩兄弟。這段神話恰似一笑傾國的的褒姒,為龍涎投婦胎所生的傳說,一樣無稽;且剛巧發生於同時期,或者略早些。那想象中的母狼,於第五世紀被鑄成一座站立的銅像;九百年後才被加上兩個跪在母狼身下吸乳的童子,是為羅馬城的象徵,迄今保存在該市一間博物館裏。傳說兩童子長大後,其一是建設羅馬城七個王的第一代。1963年,我初度參觀羅馬與梵蒂岡,時隔已久,銅像存於哪一間博物館已不復記。
  羅馬城的高地形如野獸(Ruma),由此得名。至於拉丁(Latin)則是羅馬及附近原居民言語的稱謂。依梵蒂岡的形成和發展看來,它確屬拉丁文化的一部分。試舉最淺近的例子:紅衣樞機主教票選教宗,是學自羅馬帝國的元老會議選皇帝;二次大戰前,天主教堂神父領導的祈禱一律用拉丁文,例如:Miserere Nobis Domine(求上主憐憫)。因此,欲寫梵蒂岡,必先寫羅馬帝國。
  希臘文化,比羅馬亦即拉丁文化早約千年,它影響了東歐,東方正教會助之;拉丁文化影響了西歐,天主教助之。字母與文字的影響,盡人皆知,自不必說。在法律的意識上,羅馬法是讀法科的基礎;在形態上流傳至今的羅馬式的陪審制度,增強了西方國家裏法律給予人民的保障和公正。還有拉丁民族首先發展了提琴,鋼琴,首創歌劇。
  希臘文化和文明可追溯至主前二千年左右。因為當時無文字記載,只憑發掘和考古,故迄今年代和史實仍在爭議之中。那時,早期的人民,集結於愛琴海岸。希臘半島有城六座,其尖端外的革哩底島(Crete)的諾索斯(Knosses)是該島的文明中心,對面的小亞細亞以特洛伊(Troy)為文明中心。特洛伊之聞名於西方者,是由於主前九世紀希臘盲詩人荷馬(Homer)的兩部史詩(為他人所抄記)。約在主前十二世紀,希臘人為討還他們美麗的王后海倫,與特洛伊人交戰十年,後來特洛伊人終為一座巨大木馬所愚,遂致敗滅。1950年代有“木馬屠城記”名電影紀其事。諾索斯人也於同時期敗於希臘半島的希臘人,部分殘存的人西去北上,入今意大利半島北部,與拉丁人合流,因此希臘的古代文明傳說和多神教,也傳給了拉丁民族。史前的諾索斯王宮,本世紀初被發掘出土。
  1965年,我遊希臘諸海島,途經該島得睹廢墟。以羅馬城為中心的拉丁族,能拒希臘人於北方;後來日爾曼(Gaul)族南下,敗北方,攻拉丁世居地,不斷地有戰爭,卒將羅馬人鍛鍊得驍勇善戰。同時期實施民選,民議制度,是為西方國家民主制度之雛形和模範。
  亞歷山大故後,北非的迦太基(Carthage)興,與羅馬爭雄地中海,至終亡於其手;羅馬亦敗希臘和敘利亞,盡取三國本土及領地。龐培與該凱撒二雄相爭;然於廣拓國土上,各樹奇功。凱撒被刺後,奧古士督繼大統。基督生於奧古士督十九年;被釘十字架,復活於凱撒提庇留時代,在主後33年,但西方史則稱為29年,故差別為四年,正誤迄今還在爭議中。
  相傳使徒保羅死於主後67年。早在64年或67年,相傳身為羅馬主教耶穌的門徒彼得,亦為暴君尼祿所害,慘受十字架苦刑,且是倒釘的,地點在梵蒂岡山(實為高地)。照天主教解釋,彼得保有赦罪或定罪之權力,原係受命於基督(馬太福音第十六章18節)。此後,繼彼得為主教者,也有同等權力。初期的四百年來,羅馬主教區限於羅馬城附近,後來才逐漸遠擴;又自主教(Bishop)昇格為教皇(Pope)(華譯自1929年以後始改用“教宗”)。今日神父赦罪之權,是受命於教宗。
  自從基督教傳入地中海一帶後,希臘及羅馬的多神教漸趨式微。四世紀時,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受洗入教;後來,羅馬訂基督教為國教,是為歐洲國家宗基督教之始,政教也漸有合一趨勢。此後,皇帝登基必須由教皇加冕,一如上古之以色列,凡行立君王之禮,必由先知將膏油傾於其頭頂。
  第三任教皇起意興梵蒂岡城,它初建於四世紀;重建於十六世紀,續加增修,歷時二百餘年,乃有今日雄偉壯觀之模樣,實際上已經過了二十八任教皇始完成了。
  由於北方民族不時入侵的壓迫,羅馬的君士坦丁皇決定遷都(主後330年)小亞細亞,是為東羅馬帝國之興。
  主後476年,即中國南北朝時期,東羅馬援救無效,西羅馬遂亡。史家稱外侮本不足慮,慮者為內憂—淫亂,奢侈,亂倫,同性戀,道德敗壞。美國今日的社會情形,正是西羅馬的當年寫照。入侵西羅馬者,今依年代先後為序:Goths,Attila,Franks,Vandals,Lombards等。阿提拉 Attila 是匈奴的首領,其他皆北方的日爾曼人和蠻族。自756至1870年間,教皇領地在意大利半島的中部,終為新興的意大利所併。
  如所周知,東羅馬國的衰落,始自亞洲的突厥語系民族入侵,最後亡於在小亞細亞建國的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時在十五世紀。西羅馬亡國後,拉丁民族繼續受異族的統治,它一度分裂為十五個城市國家,直到1861年,始得統一為意大利。教皇不久便失去國土,已如前述。
  1929年教皇與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府成立協定,劃給區域,實行自治,即今日的梵蒂岡城。此後中國對教皇改稱教宗。就記憶所及,國民政府首任公使為吳經熊,後為謝壽康。

  梵蒂岡城以聖彼得堂為中心,包括博物館和藝術品陳列館,共九處,圖書館,房間一千四百餘,及教堂四所,其最重要的是西斯汀大教堂(Sistine Chapel)。

  聖彼得堂佔地十六萬平方呎,是世上最大的宗教建築,收藏歷代最名貴的宗教飾物和器物,油畫,毛織聖經圖畫,各部門的裝飾壁畫,石刻,雕塑,六萬件古手抄本,三十五萬件藏書,其拱形圓頂最高點為430英呎,有四百餘公尺世界最長的走廊,前面有可容四十萬人的廣場。其整個建築的特點是正堂前面屋簷上的十二使徒的大理石像,及那284條石柱的左右兩側廊及其平頂上96尊石像。入聖彼得堂,導遊及講述僅約兩小時,倘予十倍的時間,也無非等於走馬觀花,難窺其全貌。
  事隔數十年,予我印象最深,記憶猶新的有三件:
  1. 聖彼得造像。這位坐着的第一任教宗,銅質鑄像,全身已生綠鏽,初傳造於六世紀,實際僅具七百餘年歷史。彼得右手兩指向上,左手執天國之鑰匙,兩眼定睛望天,象徵他受命於基督掌管天國之門。彼得是首先傳道給非猶太人的使徒;也是在羅馬城傳道建立教會的創始人。他被捕時已七十多歲,傳說他情願倒釘十字架於此,其視死如歸的精神,成為萬世流芳的模範。凡天主教徒到此者,無不對他伸出的右腳吻其趾。我曾見一般矮小的兒童,也用手來摸一下,然後再摸自己的嘴唇,如此經過數百年,結果五趾已經不分了。
  2. 基督自十字架取下與聖母造像(Pieta)。這大理石雕塑為米迦勒基羅(Michelangelo)的傑作。他二十二歲開始動工,三年後完成。細看耶穌的肋骨,手臂和兩腳背上的血管,腹部上的肌肉,聖母既伸也捲的左手指,衣服和頭巾上的縐紋等,可說雕得唯妙唯肖,一絲不苟,與生人無異。耶穌於三十三歲受害,聖母也該有五十以上的年紀了,為何卻面似少女?據說:米氏五歲失恃,其母長得美麗,故他將記憶中的形象雕出一位像其母一樣美麗,年輕,性格溫和的偉大女性—聖母馬利亞。此外,另有一說:聖母應與凡人不同,她是不該衰老的。細看聖母的表情,嚴肅而靜穆,由於她是聖母,決不會看着懷中的兒子來號啕大哭。聖子之面狀如沉睡,安祥地等待第三日復活之期。


手持天國鑰匙彼得的造像


基督自十字架取下在聖母懷中造像(Pieta)

  3. 西斯汀大教堂堂(Sistine)的壁畫。米氏十三歲從師學畫,二十二歲學成,一生大半時間獻給了梵蒂岡,先後與六任教皇打交道。他的石雕幾乎全為聖經中的人物,除了在羅馬市一般的博館裏,多數在弗洛倫斯城。他對梵蒂岡最大的貢獻是西斯汀堂的壁畫。堂頂是描繪“創世記”中的想像。這項工作自三十二歲開始,禮拜日除外,每天風雨無阻,要爬上高如五層樓的架子,平躺,仰面而畫,歷時四年完成,油畫的面積是520平方公尺。
  米氏六十歲時,前三任教宗相繼去世,新任教宗又命他將兩側繪出聖經故事和正面的“末日的審判”。作品中的人物真是各有千秋,面目,表情,衣飾和背景,各有不同。經過六年的功夫和心血,完成了人類有史以來空前,也將為絕後的藝術傑作。進入西斯汀的觀光人每天數以千計,所呼出的水份及二氧化碳,再加上天熱後所冒出的水蒸氣,繼續損毀着壁畫,故須重修。油畫雖非米氏的專長,歷代各國的博物館或藝術館也爭相收藏。例如:巴黎的羅浮宮有六件,大英博物館有四件,皆成為無價之寶。米氏在臨終前,完成了第四件Pieta,現存米蘭市博物館,唯先後所完成者型式不同,後期作品已趨向印象派。米氏逝世時八十九歲,堪稱高壽。米氏平生作品有一件為梵蒂岡所惡,那是全部裸身的“童子大衛”,亦大理石雕像,今存弗洛倫斯藝術館裏。
  梵蒂岡與中國最早的關係,始自元世祖時期東來傳教之意大利人孟高維約翰,他在北京建堂四所。明末清初,天主教士被派遣到中國的可數上六十多名。其中對科學有貢獻而廣聞於國人者為利馬竇,(萬曆十一年即西元1853年來華),湯若望(天啟二年即1622年來華)等。明亡後,永曆太妃曾致書教宗和耶穌會,請求祈禱大明之中興。由此可見它與明廷之親切關係。
  梵蒂岡的唯一領袖雖為教宗,但其下有一百三十位紅衣(樞機)主教襄助一切工作,並具有制衡的作用。如同美國總統與白宮幕僚加上國會與參議院的關係,故非絕對獨裁制度。世界天主教徒約佔人口的百分之十八,因此教宗對於兩性關係,節育,婚變,墮胎,以及道德觀,和人類和平問題,足以影響世界。希望他不僅作為一劃時代的中流砥柱,也為驚濤駭浪夜航中的一座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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