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史 埃拉斯摩和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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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埃拉斯摩和莫爾

在北方各國﹐文藝復興運動比在意大利開始得遲﹐不久又和宗教改革混纏在一起。 但是十六世紀初也有個短期間﹐新學問在法國、英國和德國沒捲入神學論爭的旋渦﹐生 氣勃勃地四處散播著。這個北文藝復興運動有許多地方和意大利的文藝復興大不相同。 它不混亂無主﹐也不超脫道德意味﹔相反﹐卻和虔誠與公德分不開。北文藝復興很注意 將學問標准用到聖經上﹐得到一個比《拉丁語普及本聖經》更正確的聖經版本。這運動 不如它的意大利先驅輝煌燦爛﹐卻比較牢固﹔

比較少關切個人炫耀學識﹐而更渴望把學問盡可能地廣氾傳布。

埃拉斯摩﹙Erasmus﹚和托馬斯˙莫爾爵士﹙SirThomas More﹚這兩人﹐可算是北文 藝復興運動的典型代表。他們是親密的朋友﹐有不少共通處。兩人都學識淵博﹐固然莫 爾博學不及埃拉斯摩﹔兩人都輕視經院哲學﹔兩人都抱定由內部實行教會革新的志向﹐ 可是當新教分裂發生時﹐又都對它悲嘆不滿﹔兩人都寫一手雋妙、幽默而極度老練的文 章。在路德叛教以前﹐他們是思想上的首領﹔但是在這之後﹐新舊兩邊的世界都變得過 於激烈﹐他們這種類型的人就不合時宜了。

莫爾殉教死了﹐埃拉斯摩落魄潦倒。

無論埃拉斯摩或莫爾﹐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哲學家。我所以論述這兩人﹐理由就在 於他們可為實例說明革命前時代的性格﹐在這種時代普遍有溫和改良的要求﹐而怯懦的 人尚未讓過激派嚇得倒向反動。他們又體現出抗逆經院哲學這件事的特色﹐即嫌惡神學 或哲學中一切體系性的東西。

埃拉斯摩﹙1466–1536﹚生在鹿特丹。他是私生子﹐因此關於自己的出生委細﹐編 造了一套浪漫性的假話。實際﹐他的父親是個祭司﹐一個稍有學問、懂得希臘語的人。 埃拉斯摩的生身父母在他尚未成年時死去﹐他的那些監護人﹙顯然因為侵吞了他的錢﹚ 哄誘他當了斯泰因﹙Steyn﹚的修道院的修士﹐這是他畢生悔恨的一步。監護人埵酗@個 是學校教師﹐可是他所知道的拉丁語比埃拉斯摩身為小學生已經知道的還差。這位老師 回復這孩子來的一件拉丁文書札﹐在信中說﹕

“萬一你再寫這樣典雅的信﹐請給加上注解吧。”

1493年﹐埃拉斯摩當上剛布雷地方主教的秘書﹐該主教是金羊毛騎士團的團宗。這 給了他離開修道院去遊歷的好機會﹐只不過並非如他的素願去意大利罷了。他的希臘文 知識當時還很粗淺﹐但他在拉丁語方面具備高度素養﹔為羅倫佐˙瓦拉的那本論拉丁語 的種種雅致的書﹐埃拉斯摩格外景仰瓦拉。他認為用拉丁文和真信仰完全可以並容﹐還 舉奧古斯丁和傑羅姆為例––看來他明明忘記了傑羅姆的那個夢﹕夢中我主痛斥他讀西 塞羅的作品。

埃拉斯摩一度入巴黎大學﹐但是在那塈鉹ㄗ儦鵀菑v有益處的東西。這大學從經院 哲學發端直到蓋森和宗教會議運動﹐曾有過它的黃金時代﹐但是現在老的論爭都乾枯無 味了。托馬斯派和司各脫派原先合稱古代派﹐這派人對奧卡姆主義者論斥爭辯﹐後者稱 作名目論派又稱近代派。終於在1482年兩派和解﹐攜手一致對抗人文主義者﹔當時大學 界以外﹐人文主義者在巴黎蒸蒸日上。埃拉斯摩憎惡經院哲學家﹐認為他們老朽過時。 他在一封信奡ㄗ魽M他因為想取得博士學位﹐竭力不談一點優雅或雋妙的事。任何一派 哲學﹐甚至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他都不真正喜好﹔只不過這兩人既然是古代人﹐談到 時必須表示尊敬罷了。

1499年埃拉斯摩初訪英國﹐愛好英國的吻女孩子的風習。他在英國結交寇理特和莫 爾﹐兩人勸勉他不要玩弄文墨上的雕蟲小技﹐著手鄭重的工作。寇理特開講聖經課程﹐ 卻不懂希臘語﹔埃拉斯摩感覺自己願在聖經上面下功夫﹐認為希臘語知識萬不可不備。 他在1500年年初離英國後﹐儘管窮得聘不起教師﹐自己開始學習希臘語﹔到1502年秋天﹐ 他已學得精嫻熟練﹐而在1506年去意大利的時候﹐他發覺意大利人沒什麼可讓他學的了。 他決意編訂聖傑羅姆的著作﹐再出版一部附有新拉丁譯文的希臘文新約聖經﹐這兩件事 都在1516年完成。他發現《拉丁語普及本聖經》埵竟媞媬欞~﹐這個發現後來在宗教論 爭中對新教徒有好處。埃拉斯摩也打算學會希伯來文﹐但是把它丟下了。

埃拉斯摩寫的書唯一還有人讀的就是《愚神頌贊》﹙The PraiseoζexEolly﹚。這 本書的構思是1509年他從意大利去英國途中﹐正當跨越阿爾卑斯山的時候萌發的。他在 倫敦托馬斯˙莫爾爵士宅中迅速把它寫成﹔書題獻給莫爾﹐還戲謔地影射指出﹐由於 “Moros”作“愚人”解﹐題獻得正合適。書中愚神親身自白﹔她自誇自贊﹐興致勃勃﹐ 她的詞句配上霍爾班的插圖﹐更添生色。愚神的自白涉及人生一切方面﹐涉及所有的階 級和職業。要不是有她﹐人類就要絕滅﹐因為哪個不愚能結婚﹖為當作智慧的解毒劑﹐ 她勸人“娶妻子––這種動物極愚戇無害﹐然而極便利有用﹐可以柔化、緩和男人的僵 板與陰鬱的心情。”離了阿諛或免除自私心﹐誰會幸福﹖

然而這樣的幸福是愚蠢。最幸福的人就是那些頂近乎畜類、委棄理性的人。至高的 幸福是建立在幻想上的幸福﹐因為它的代價最低﹕想像自己為王比實際成王要容易。埃 拉斯摩然後又來取笑民族驕傲和職業上的自負﹕學藝各科的教授先生們幾乎個個自負得 不成話﹐從自負堸Q幸福。

書中有些段落堙M嘲諷轉成謾罵﹐愚神吐露埃拉斯摩的鄭重意見﹔這些段落談的是 各種教會弊端。祭司用來“計算每個靈魂在煉獄中的居留時間”的赦罪符和免罪券﹔禮 拜聖徒﹐乃至禮拜聖馬利亞﹐“她的盲目的獻身者認為將聖母放在聖子前是禮儀”﹔神 學家們關於三位一體和道成肉身的爭論﹔化體說﹔經院哲學各流派﹔教皇﹐樞機主教和 主教––

這一切全受到猛烈的訕笑。特別猛烈的是對修道會僧的攻擊﹐說他們是“精神錯亂 的蠢物”﹐他們簡直不帶一點宗教氣﹐然而“深深地愛戀自己﹐是個人幸福的癡賞家。” 照他們的行動舉止看﹐好像全部信仰都在於瑣屑的禮式小節﹕“縛涼鞋準確要打多少個 結﹔各式衣裝分別取什麼特異顏色﹐用什麼衣料做成﹔腰帶多麼寬﹐多麼長﹐”等等。 “聽他們在末日審判席前的聲辯想必是妙不可言﹕一個要誇說他如何只以魚為食﹐淨滅 了他的肉慾﹔另一個要強調他在世的時光大部分是在詠唱聖歌的禮拜式中度過的﹔…… 又一個極力說他六十年當中連碰也沒碰過一文錢﹐除隔著厚厚的手套去摸索不算。”可 是基督會搶口說﹕“你們這些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我只留給你們彼此相愛這一 條教訓﹐這教訓我沒聽哪個聲辯說他已經忠實履行了。”然而在塵世上大家都怕這幫人﹐ 因為他們從神工閣子中知道許多私密事﹐遇到酒醉的時候常常順口洩露。

也沒有饒過教皇。教皇應當以謙遜和清貧來效法他們的主。“他們的唯一武器應該 是聖神武器﹔的確﹐在這種武器的使用上﹐他們慷慨之至﹐例如他們的禁止聖事、停權、 譴責、重誡、大絕罰和小絕罰﹐以及他們的怒聲咆哮的敕令﹐這些敕令打擊了他們所申 斥的對象﹔但是這些至聖的神父﹐除了對待那種受魔鬼唆使、目中對神不抱敬畏、凶毒 惡意地圖謀減損聖彼得世襲財產的人以外﹐決不頻頻發布敕令。”

從這種段落看﹐會以為埃拉斯摩想必歡迎宗教改革﹐但是實際不然。

書結尾鄭重提出﹐真信仰乃是一種愚癡。通篇有兩類愚癡﹐一類受到嘲諷的頌揚﹐ 另一類受到真心的頌揚﹔真心頌揚的愚癡即基督徒淳朴性格中顯露出來的那類愚癡。這 種頌揚和埃拉斯摩對經院哲學的厭惡﹐以及對使用非古典拉丁語的學者博士們的厭惡是 表堿蛦s的。但是它尚有更深刻的一面。據我知道﹐這是盧梭的《薩瓦牧師》﹙Savoya rdVicar﹚所發揮的見解在文獻中的第一次出現﹐按這個見解﹐真的宗教信仰不出於知而 發於情﹐精心錘煉的神學全部是多餘的。這種看法已日益流行﹐目前在新教徒中間差不 多普遍都接受了。

它在本質上是北方的重情主義對希臘尚知主義的排斥。

埃拉斯摩二度訪問英國﹐逗留五年﹙1509–14﹚﹐一部分時間在倫敦﹐一部分時間 在劍橋。他對於激發英國的人文主義起了不小影響。英國公學的教育直到不久以前﹐還 幾乎完全保持他當初所想望的那種樣子﹕徹底打好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基礎﹐不僅包括翻 譯﹐也包括韻文和散文寫作。科學儘管從十七世紀以來就在知識方面佔最優勢﹐倒認為 不值得上等人士或神學家注意﹔柏拉圖的東西應該學﹐但是柏拉圖認為值得學的科目另 當別論。所有這些都和埃拉斯摩的影響方向一致。

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懷有漫無邊際的好奇心﹔海辛哈說﹕

“動人耳目的變故、有趣的細情、珍聞、怪事﹐從來也不夠滿足這些人的慾望。” 然而最初他們並不在現實世界堙M卻在故紙堆中尋求這種東西。埃拉斯摩雖然對世界情 況有興趣﹐但是不會生啖消化﹐必須先經過拉丁語或希臘語的加工炮製﹐他才能同化吸 收。對旅行人的經歷見聞要打幾分折扣﹐而普林尼書中載的什麼奇跡絕物倒深信不疑。 不過﹐人的好奇心逐漸從書本轉移到現實世界堙Q大家不再注意古典作家筆下的野人奇 獸﹐而對實際發現的野人和奇獸發生了興趣。加利班來源出於蒙台涅﹐蒙台涅的食人生 番出於旅行人。“食人族和頭生在肩膀下面的人”﹐奧賽羅曾眼見過﹐不是從古代流傳 下來的話。

這樣﹐文藝復興時代人的好奇心就從向來文學性的漸漸轉成科學性的。好一股新事 實的洪流排山倒海而來﹐人們起初只能讓這洪流挾持著往前湧進。那些老思想體系顯然 錯了﹔ 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托勒密的天文學、以及蓋蘭的醫學﹐再勉強擴展也不能包括 已有的種種發現。蒙台涅和莎士比亞滿足於混亂﹕從事新發現其樂無窮﹐而體系乃是從 事新發現的死敵。一直到十七世紀﹐人們構造思想體系的能力才趕上關於各種事實的新 知識。不過所有這些話扯得離埃拉斯摩遠了﹐對他來講﹐哥倫布不如阿戈船航海者有意 思。

埃拉斯摩的文字癖深到無可救藥、恬不知恥。他寫了一本書叫《基督徒士兵須知》 ﹙Enchiridionmilitischristiani﹚﹐奉告未受過教育的軍人﹐說他們應該讀聖經﹐還 要讀柏拉圖、安布洛斯、傑羅姆和奧古斯丁的著作。他編成一部包羅宏富的拉丁語格言 集﹐在後幾版中又增補許多希臘語格言﹔他的本旨是想讓人能夠把拉丁語寫得合拉丁語 用法習慣。他作了一本異常成功的《對話》﹙Colloguies﹚書﹐教人如何用拉丁語敘談 木球戲一類的日常事情。這在當時的用途或許比現在顯得要大。那時候拉丁語是獨一無 二的國際用語﹔巴黎大學的學生來自西歐各地﹐說不定常常遇上這種事﹕兩個學生能用 來進行交談的語言只有拉丁語。

宗教改革以後﹐埃拉斯摩起先住在盧凡﹙Louvain﹚﹐當時盧凡還守著十足的舊教正 統﹔後來他住在巴澤爾﹙Basel﹚﹐那堣w經改奉新教。雙方各自盡力羅致他﹐但是籠絡 很久無功效。如前文所說﹐他對教會弊端和教皇的罪惡曾經表示過激烈意見﹔在1518年﹐ 也正是路德叛教那年﹐他還發表一個叫《吃閉門羹的尤理烏斯》﹙Ju﹣liusExclusus﹚ 的諷刺作品﹐單寫尤理烏斯二世進天國未成。但是路德的強暴作風惹他生厭﹐而且他也 憎惡鬥爭﹔最後他終於投身到舊教一邊。1524年他寫了一個維護自由意志的著作﹐而路 德信奉奧古斯丁的見解更誇大渲染﹐否定自由意志。路德的答辯蠻橫兇狠﹐逼得埃拉斯 摩進一步倒向反動。從這時直到他老死﹐他的聲望地位江河日下。他素來總是膽弱心怯﹐ 而時代已經不再適合懦夫了。對於正直的人﹐可抉擇的光榮道路只有殉教或勝利。他的 朋友托馬斯˙莫爾爵士被迫選擇了殉教﹐埃拉斯摩說﹕“要是當初莫爾根本沒惹那危險 事﹐神學上的問題留給神學家去管多好。”埃拉斯摩活得太長﹐進入了一個新善新惡– –英雄骨氣和不容異己––的時代﹐這兩樣哪一樣也不是他能夠學會的。

托馬斯˙莫爾爵士﹙1478–1535﹚論為人比埃拉斯摩可佩得多﹐但是從影響看﹐地 位卻差得遠。莫爾是人文主義者﹐但也是個虛心深誠的人。他在牛津大學時﹐著手學習 希臘語﹐這在那時候很不尋常﹐因此他被人當成對意大利的不信者表好感。校當局和他 的父親大為不滿﹐他於是被牛津大學革除。

隨後他迷上卡爾圖斯教團﹐親身實踐極端的苦行生活﹐尋思加入這個教團。正當這 時﹐他初遇埃拉斯摩﹐分明是因為埃拉斯摩的影響﹐他踟躕沒有走這一步。莫爾的父親 是個法律家﹐他決定也從事父親的這行職業。1504年他作了下院議員﹐帶頭反對亨利七 世增課新稅的要求。在這事上他成功了﹐但是國王激怒得發狂﹔他把莫爾的父親投進倫 敦塔﹐不過﹐納款一百鎊後又釋放出來。1509年英王逝世﹐莫爾再操法律業﹐並且得到 亨利八世的寵信。他在1514年受封爵士﹐被任用參與各種外交使團。亨利八世屢次召請 他進宮﹐但是莫爾總不去﹔最後﹐國王不待邀請﹐自己到他在徹爾西﹙Chelsea﹚的家中﹐ 和他一同進餐。莫爾對亨利八世並不存幻想﹔有一次人家祝賀他受國王的愛顧﹐他回答﹕ “假使我莫爾的人頭真會讓他得到一座法國城池﹐這顆頭准得落地。”

武爾濟倒敗時﹐國王任命莫爾為大法官來接替他。和通常慣例相反﹐莫爾對訴訟當 事人的饋贈一概回絕。他不久就失寵﹐因為亨利八世為了娶安˙布琳﹙AnneBoleyn﹚﹐ 決意離棄阿拉貢的凱薩林﹙CatherineoζeAragon﹚﹐莫爾堅定不移地反對這樁離婚案。 他於是在1532年辭官。莫爾去職後﹐每年僅有錢一百鎊﹐由此可見他在任時的剛直清廉。 儘管莫爾與國王意見不和﹐亨利八世仍舊邀請他參加他與安˙布琳的婚禮﹐但是莫爾不 接受邀請。1534年﹐亨利八世設法讓國會通過“至權法案”﹐宣佈他﹙而非教皇﹚是英 國教會的首領。

在這項法案之下規定必須作一次“承認至權宣誓”﹐莫爾拒絕宣誓﹔這只是近似叛 逆﹐罪不該死。然而又憑著極靠不住的證詞﹐證明他說過國會根本˙不˙能讓亨利當上 教會領袖的話﹔按這項證據﹐他被判成大逆犯﹐斬首處決。他的財產移交給伊麗莎白公 主﹐公主把它一直保存到她逝世的一天。

莫爾為人們記憶﹐幾乎全由於他寫的《烏托邦》﹙Utopia﹚﹙1518﹚ 。烏托邦是南半球的一個島嶼﹐島上一切事都做得盡善盡美。曾經有個叫拉斐爾˙ 希斯洛德﹙Raphael Hythloday﹚的航海人偶然來到這個島上﹐度過五年﹐為讓人知道該 島的賢明制度才返回歐洲。

在烏托邦同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一樣﹐所有東西盡歸公有﹐因為凡存在私有財產的地 方﹐公益就不能振興﹐離了共產制度決不會有平等。在對話中﹐莫爾提出反論說﹐共產 制會使人懶散﹐會破壞對官長的尊敬﹔對這點﹐拉斐爾回答﹐若是在烏托邦中居住過的 人﹐誰也不會講這話。

烏托邦中有五十四個城市﹐除一個是首都外﹐全部仿同樣格局。街道都是二十英尺 寬﹐所有私人住宅一模一式﹐一個門朝大街﹐一個門通庭園。門不裝鎖﹐人人可以進入 任何人家。屋頂是平的。每隔十年大家調換一次房屋––這顯然是為了杜絕佔有感。鄉 間有農場﹐每個農場擁有的人數不下於四十個﹐包括兩名奴隸﹔各農場由年老賢達的場 主夫妻管轄。雛雞不由母雞孵﹐在孵卵妻媢憭ヾ}在莫爾的時代還沒有孵卵器﹚。所有 人穿著一律﹐只是男子和女子、已婚者與未婚者的服裝有所不同。衣服式樣一成不變﹐ 冬裝和夏裝也不加區別。工作當中﹐穿皮革或毛皮制的服裝﹔一套服裝經用七年。他們 停止工作的時候﹐在工作服外面披上一件毛織鬥篷。這種鬥篷全一樣﹐而且就是羊毛天 然本色的。各戶裁製自家的衣裳。

一切人無分男女每日工作六小時﹐午飯前三小時﹐午飯後三小時。所有的人都在八 點鐘上床﹐睡眠八小時。清晨起有講演﹐雖然這種講演並不帶強制性質﹐大批人還是去 聽講。

晚飯後娛樂佔一小時。因為既無閒漢﹐也沒有無用的工作﹐六小時工作已足夠﹔據 說﹐在我們這堙M婦女、祭司、富人、僕役和乞丐﹐一般都不乾有用的活﹐並且因為存 在著富人﹐大量勞力耗費在生產非必需的奢侈品上面﹔這一切在烏托邦堻避免了。有 的時候﹐發覺物資有餘﹐官長便宣佈暫時縮減每日工時。

有些人被選舉出來當學者﹐只要他們不負眾望﹐就豁免其它工作。與政務有關的人﹐ 全部由學者中遴選。政體是代議民主政體﹐採用間接選舉制。居最高地位的是一個終身 選任的主公﹐但是他如果專制暴虐﹐也可以把他廢黜。

家族生活是族長制的﹔既婚的兒子住在父親家中﹐只要父親尚不老邁昏憒﹐便受他 管束。如果哪個家族增殖得過於龐大﹐多餘的子女便遷進別族去。若某個城市發展得太 大﹐便把一部分住民移到另一個城市。假如所有城市都過於大了﹐就在荒地上建造一座 新城市。至於全部荒地用盡以後該怎麼辦﹐一字沒提。為供食用而宰殺牲畜﹐全歸奴隸 做﹐以防自由民懂得殘忍。烏托邦埵閉偺f者設的醫院﹐非常完善﹐所以生病的人很願 意進醫院。在家吃飯也是許可的﹐不過大多數的人在公會堂中吃飯。在這堙M“賤活” 由奴隸乾﹐但是烹菜做飯婦女承當﹐年齡較大的孩子伺候進膳。男的坐一張條案﹐女的 坐另一張條案﹔奶娘們帶領五歲以下的兒童在另一個房間進餐。所有婦女都給自己的孩 子哺乳。五歲以上的兒童﹐年紀幼小還不能服伺用飯的﹐在長輩們進餐時﹐“鴉雀無聲 地站立一旁”﹔他們沒有單另飯食﹐必須滿足於餐桌上給他們的殘羹剩飯。

談到婚姻﹐無論男方或女方在結婚時若不是童身﹐要受嚴懲﹔發生姦情的人家﹐家 長難免為疏忽大意招來醜名聲。結婚之前﹐新娘和新郎彼此裸體對看﹔馬不先除下鞍韉 轡頭沒有人要買﹐在婚姻事上應當是一樣道理。夫婦有一方犯通姦或“無可容忍的乖張 任性”﹐可以離婚﹐但是犯罪的一方就不能再度婚嫁。有時候完全因為雙方希望離婚﹐ 也許可離婚。破壞婚姻關繫的人罰當奴隸。

烏托邦有對外貿易﹐這主要是為得到島上所缺的鐵。貿易也用來滿足有關戰爭的種 種需要。烏托邦人輕視戰功榮耀﹐不過所有人都學習如何作戰﹐男人學﹐女人也學。他 們為三種目的使用戰爭手段﹕本國受到侵犯時保衛國土﹔把盟邦疆域從侵略者手中拯救 出來﹔或者使某個被壓迫的民族從暴政下得到解放。但是只要做得到﹐烏托邦人總設法 讓僱傭兵為自己打仗。他們一心使其他民族對他們欠下債﹐再讓那些民族出僱傭兵折償 債務。又為了戰爭﹐烏托邦人感到金銀貯備有用處﹐因為能用它來支付外國僱傭兵的報 酬。至於他們自己卻沒有錢幣﹐還用金子做尿壺和鎖奴隸的鎖鏈﹐好叫人賤視黃金。珍 珠鑽石用作幼兒裝飾品﹐成人決不用。逢有戰爭﹐烏托邦人對能殺死敵國君主者高懸重 賞﹔對活捉君主來獻的人﹐或者對自願歸降的君主本人﹐賞格更為優厚。他們憐卹敵兵 中的平民﹐“因為知道這些人受君主和首領的瘋狂暴怒迫脅驅使﹐違逆本願而戰。”婦 女和男子同樣上陣﹐但是烏托邦人卻不強制任何人戰鬥。“他們設計發明種種兵器﹐有 驚人的巧思匠心。”可見烏托邦人在對待戰爭的態度上面﹐明理勝過豪勇﹔不過於必要 時﹐他們也表現出極大的勇敢。

關於道德方面﹐據書媮縑M烏托邦人太偏於認為快樂即是福。不過這看法也沒有不 良後果﹐因為他們認為在死後﹐善者有報﹐惡者有罰。他們不是禁欲主義者﹐把齋戒看 成是傻事。烏托邦人中間流行著多種宗教﹐一切宗教受到寬容對待。

幾乎人人信仰神和永生﹔少數沒這信仰的人不算公民﹐不能參加政治生活﹐除此以 外倒也無擾無患。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戒肉食﹐棄絕婚姻﹔大家把這類人視為聖德高潔﹐ 卻不認為他們聰明。女子若是年老寡居的﹐也能當祭司。祭司數目寥寥﹔他們有尊榮﹐ 但是無實權。

當奴隸的是那種犯重罪被判刑的人﹐或是在自己國堻Q宣告死刑、但是烏托邦人同 意收容作奴隸的外國人。

有人患了痛苦的不治之症﹐便勸告他莫如自殺﹐但是假若病者不肯自殺﹐便給他細 心週到的照料。

拉斐爾˙希斯洛德述說他向烏托邦人宣講基督教﹐許多人聽說基督反對私有財產﹐ 就改奉了基督教。不斷地強調共產制度的重要意義﹔書將近末尾﹐他說在一切別的國度﹐ “我唯能見到富人們的某種狼狽為奸﹐假借國家的名義和幌子﹐獲得自己的利益。”

莫爾的《烏托邦》一書在很多點上帶著驚人的開明進步精神。我並不特別指他為共 產制度說教﹐這是許多宗教運動的傳統老套﹔我指的卻是關於戰爭、關於宗教和信教自 由、反對濫殺動物﹙書中有一段極流暢動人的反對狩獵的話﹚、以及贊成刑法寬大等的 意見。﹙這本書開頭就是一起反對盜竊罪處死刑的議論。﹚可是必須承認﹐莫爾的烏托 邦堛漸肮﹞]好像大部分其它烏托邦堛漸肮﹛M會單調枯燥得受不了。參差多樣﹐對幸 福來講是命脈﹐在烏托邦中幾乎絲毫見不到。這點是一切計劃性社會制度的缺陷﹐空想 的制度如此﹐現實的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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