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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水龍頭漏水的時候

劉炯朗

 

  自來水是現代文明生活的一大方便,家家戶戶在廚房,在浴室,甚至在室外的草坪上,只要打開水龍頭,晶瑩清澈的水,源源而來,飲用烹飪,梳洗沐浴,洗衣沖廁,以至澆花灌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自來水的供應,有時會出大問題,當地底輸水管破裂的時候,自來水大量流失,必須封閉街道,斷絕交通,停止供水,漏夜趕修。不過,那是市政府工務局的事。自來水的供應,有時也會出小問題,水龍頭關不緊,水一滴一滴的漏出來,那就是我們自己的事了。
  水龍頭關不緊漏水的時候,總會引起我有一份“無能”的感覺。我是一個學工程的人(甚至擁有名校的工程博士學位),也知道水龍頭漏水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工程問題,只要把螺旋調整一下,或者換一個小小的橡皮圈,甚至換一個新的水龍頭,水就不會再漏了。但是,多年以前嘗試過一,兩次DIY之後,我不但完全失去了信心,今天已經是一個“手無寸鐵”(家中連最基本的工具也沒有)的工程師了。
  水龍頭關不緊漏水的時候,總會引起我一份“無奈”的感覺。一滴一滴的水,白白的流掉了,而我又一籌莫展,乏力回天,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水錶的指針像螺旋槳一般飛轉,我這個月的水費又額外增加的情景。其實,當我理智清醒的時候,曾經估計過,水龍頭要滴上一,二十天,才會滴滿一個浴缸。(好奇的讀者會懷疑一,二十天這個數字的來源,讓我們作一個非常粗陋的估計:一個小浴缸的體積可以約估為1米×0.5米×0.5米,那就是250,000立方厘米,大概是2,500,000滴水,即使一分鐘內滴100滴水,也要25,000分鐘,那就約為400小時,也就是17天了。)想起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名句,文人惜花,我卻惜水,倍增我庸俗之感。
  水龍頭關不緊漏水的時候,總會引起我一份“無窮”的感覺。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滴又一滴,讓我得到似乎是“永恆”的一個小小的樣本。有一首William Blake的詩:

    See the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這首詩有幾個中譯的版本,我試了作一個不完全忠實的翻譯:

   一砂窺塵世,
   一瓣證瑤台;
   隻手持無量,
   剎那悟如來。
  
   水龍頭關不緊漏水的時候,總會引起我一份“無情”的感覺。點點滴滴,乾淨俐落,一板一眼,沒有任何變化,冷漠單調,不帶任何的感情,尤其是想起詩人雅士聽雨時候的情懷,更覺得聽漏水的乏味。蔣捷有一首詞“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的確,聽雨的情調遠勝於聽漏水。
   但是,水龍頭關不緊漏水的時候,也會引起我一份“無憂”的感覺。明天早上,一通電話,水電工就會過來把水龍頭修好,再也沒有漏水的煩惱,我又可以回到死寂的深夜,無波腦海的境界,睡不着的話,可以清靜地看天花板,數綿羊了。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原載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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