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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速成書法

謝順佳

 

  學習傳統藝術,如繪畫,音樂,書法,陶瓷,戲劇等,有“易學難精”和“難學難精”兩者。書法,給一般人的見解,是“難學難精”的一門藝術。故學習書法,有興趣者多,能持久者少。
  學習書法的學生,總括來說,其苦悶有二:(一)法度森嚴。篆隸楷行草,各書各家,寫法自有其竅門。不得其法,有形無意,總是門外漢,故苦悶。(二)單調抽象。單調者,禿筆一枝,白紙黑字,握管掇墨,點畫用神於箋上。動作往返重覆,故單調。抽象者,甚麼側,勒,啄,磔,趯,努,掠,策八法。從其筆勢和筆意,便說“蒼勁古雅”,“帶燥方潤,將濃遂枯”,“骨豐肉潤,巧妙通靈”。這實在比西方抽象畫更抽象。
  在生活節奏緊湊的今日,一般的學習書法形式令人卻步。坊間的模式多是“楷書入手,枕腕提按”。老師寫數個字,示範了些筆畫,說了些故事。學生回家臨摹,來回寫數次,準備功課給老師看。這種以老師為中心的教學法,加上唐楷的法則,怎不悶死人。書法的抒情和藝術性,一掃而空。也可說“法立障生”。苦悶的心情,加上自卑,即使有“鋼鐵是怎樣鍊成的”剛毅精神,也難廝守下去。
  較諸攝影,叫座力也不同。攝影,只要快門“拆”一聲,沖晒放大,委諸他人,一小時後便成為小小攝影藝術家。所以,群眾趨鶩攝影,害怕書法,這也是難怪!
  劉國錢先生的速成書法教學法,雖未能把書法速成像發放火箭那麼快捷,但基本上是從“緩步行”變成“緩步跑”了。其實,這“緩步跑”並不是劉先生的曠世發明。而是他個人學習書法時,拐了大彎,跌了交,發覺“懸腕學篆,筆筆中鋒”是學習書法最基本法門。此法乃是跟着書法歷史發展,自然的演變。在過百的學生中,發覺流失率低,志趣性高。懸腕學篆是“舊瓶”,筆筆中鋒是“舊酒”。“舊瓶舊酒”,畢竟有直截了當的芬香。
  速成書法的最大障礙是今日淺窄的應用範圍。昔日商戶多,以毛筆記帳。報刊廣告,商業招牌,多繕人書寫。如今,硬筆,植字,電腦,影印放大縮小。科技取代了人力。毛筆書寫機會愈少,質素也不講究了。灣仔寫招牌的老伯伯說,收入低微,鮮有新入行的青年人。
  過去的書法家,劉國錢指出,皆是苦煉出來的。只要筆法正確,恆心練習,該有一點收穫。天資是後期卓然成家的問題。假如老是枕腕,老是臨摹老師的字體,以人眼為己眼,以人耳為己耳,即使窮以歲月,亦難望有其麼突破。

  1950年代內地祁建華先生用他的“速成識字法”教育成人文盲,很有收穫。同濟大學的漢語教研室,也發明了短期學習漢語的方法,使任何外國留華學生,以極短時間,能掌握漢語基本日常會話,這是“速成”漢語,趨者若鶩。很受歡迎。
  學習中國古老文化,一般的印象,是困難和苦悶的。這主要的原因,不是某門文化學問本身是困難和苦悶,而是教授的方法,沒有現代化,艱苦重重。令人卻步。
  馬國權先生編寫的沈尹默論書叢稿文章二十五篇,可說是學習中國書法最好的階梯,能否速成,則視乎讀者自己的修行了。沈先生於書內沒有提出一套完整的速成法方案,但像圍棋一般,他提點了很多活門。若參照劉國錢先生的速成書法,彼此有很多共通之處,且說速成書法的幾處要點。
  毛筆是書寫的工具。怎樣掌握這工具?沈尹默指出“擫,押,鉤,格,抵”和“指實,掌虛,掌豎,腕平”。懸腕寫字,常會發抖。肩頭鬆開,兩腳平踏,兩三月後便能懸腕安穩。信心開始有了。沈尹默說:“學書惟中鋒一法為切要,蓋筆鋒無時不行於點畫之中。”其實,中鋒者,有如駕車於路上,筆尖如車,永遠該是於路的中央行走,這便是中鋒。
  趙松雪提出“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怎樣用筆?便要師承了。自學是可以,但要拐彎子。師承的好處是節省時間,書法有點兒像魔術,不知者看來十分神奇,如隸書中的方筆,道理說出來,便容易掌握了。
  至於讀帖,看帖,臨帖,曾景充先生說:“初學臨字要‘各個擊破’,不能囫圇吞棗地順文直抄,難者多臨,易者少臨。”臨帖是甘苦參半的一回事。
  劉國錢先生指出,臨寫時要盡量把帖中的字寫似寫準。“以碑帖為師,去己之弊,汲其所長”,信然!
  顧環今日西方藝術學習的趨勢,與中國的傳統學習法,似是異途而不同歸,西方繪畫,是採取“自我發現”的自學法。崇尚創造,對基本功力的訓練,是個人的選擇,而不是硬性規定,藝壇是多采多姿的。潮流來得快,也去得快。在今日追求刺激的社會,是十分吸引的。在墨守繩法的環境下,也有“破法”的功效。
  傳統書家如沈尹默先生。多是提倡“從心所欲不逾矩”,認為此境界才是最高的。這即是說,基本功力先鍛鍊出來,始言創作。
  劉國錢先生已能把學習書法過程,從緩步行提昇至緩步跑。但能否再進一步,變成“又跑又跳”,且有待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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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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