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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落葉

吟螢

 

  秋,終於來了,它沒有絢爛的春花的儀仗,也沒有顯赫的夏蔭的華蓋,它只靜靜地,悄悄地,帶着幾片樸實的落葉來了。
  秋,洗盡了濃妝艷抹的春的鉛華,撤去了蟬聲滿天的夏的綠幕,它以平實穩健的步子踏進了人生。它給人間帶來了成熟的美。一穗穗金黃色的籽粒,一顆顆飽滿豐腴的果實,與飽經孕育,磨練得堅強碩健的人生,都在這豐收的秋的畫廊裏展出了最美的作品。
  人們可以跳着華爾滋的舞步去看春花,帶着激昂奮揚的情緒去聽夏日的雷雨,但卻要平心靜氣,凝神專志地來欣賞秋天。秋,不僅能由宇宙的表面去欣賞她,還要自宇宙的心靈去體認它。一個輕佻的小姑娘便可以舞醉春風,一個憨魯的莽夫就能夠嘯傲夏日;唯有一個詩人,一位哲士,才能認識秋天。當然,那也不是完全的認識。造物主在創四季的時候,似乎特別賦予秋天以恢宏的氣度,深沉的心機與穩健而充實的生命。
  實在說,幼年時,我是不大了解秋天的。秋天到了,只是想到後園去打又酸又甜又脆的棗子吃,庭中又將充滿了各色各樣的菊花,而最使我感到興味的是可以捉促織,鬥蟋蟀了。但漸漸隨着年事的增長,與人生經驗的增加,對秋也有了新的感觸,有了更深的認識,而捉促織,鬥蟋蟀的情趣也逐漸消逝。我能在故居的庭園中,一個人孤獨地坐上半日,聽聽蟲聲,在西風中涵詠李後主的詞,咀嚼歐陽修的賦,覺得別有一種蕭索的詩趣。
  我不能忘記的一個秋天,是父親在家中賦閑的日子,他在荒蕪的庭園裏種滿了菊花:有種在畦裏的,有栽在盆裏的。一整個秋天裏我都幫做花佣:除蟲,施肥,剪葉,分枝,澆水,扶植,這些工作我都充滿了興趣地去做。那年的秋天,我家中真是滿園秋色,菊花的清香充滿了庭園和屋子,有不少人士慕名來訪。父親常常手中捏着一本詩集坐在園中品茗賞花,他這習慣感染了我,由那時起,我開始愛秋天,也開始愛陶淵明的詩與李後主的詞。
  我的個性是沉默寡言的,秋也是,這一點我們是知音。我能與秋對坐在樹林中呆上整天,誰也不說一句話,但我們的心靈相互默契,我愈與秋默然相對,我們彼此了解得也愈多,體驗得愈深,甚至可以在景物之外,另體會到一種悲涼永恆的美。
  秋,是一個成熟的季節,人到了秋天便會覺得穩健得多了。不再那麼輕佻,那麼膚淺,一切由絢爛歸於平淡。當人們踏在秋草上,手撓着凝霜的枝葉,心靈雖然不一定接觸到肅殺,但最少會感到生命的莊嚴肅穆。會由遼闊的宇宙中感到生命的真實。春的變化,夏的成長,到秋天一切都定型了,包括人的情感與思想在內,秋所收穫的不僅是田園中的果實,它也收穫人們看不見的生命的果實。
  我曾經多次步入秋日的林間,徘徊不忍離去,因為秋天的樹林有一種篤實的美。它不似春天嫩芽的勃發,也不似夏日枝葉的茂密;秋天的樹林是恬靜的,淡泊的。樹葉有的變成黃色,有的變成紅色,有的變成褐色,有的仍然堅持着蒼郁的綠色,這些色彩都是經過了長期淬煉,經過風吹日晒,霜侵露滴後所呈現的生命的本色,在這收穫的秋天裏獻出了它們全部生命的色彩。
  在秋的樹林中漫步,最宜作深思。地上鋪了一層多彩的樹葉,踏上去簌簌作響,奏出它們生命的最後的音樂。曾有一段時期我頗對落葉發生哀思,因而興起“悲秋”的感觸,這也許是受了詩人的影響,中了李後主的毒吧!當我經歷過一段人生的旅程,對生命有過較為深刻的探求後,我已從“悲秋”的窠臼裏跳出來;那一種詩意的悲戚是美的,但落葉卻並不可悲。相反的,當我看過一片葉子由樹上落下,那麼飄逸瀟洒,不禁為之神往:它像一只音符掙脫了琴鍵,如一串詩句掙脫了毫端。樹葉們經過了長久的春夏的哺乳,如今已發育健全掙扎着離開了樹幹,正如一隻隻乳燕學會了飛翔,即刻鼓着它們的翅膀,歡呼着投入碧落,從此享受無拘無束的自由。一片片樹葉如一隻隻小船,蕩在秋風中,浮在秋雲上,最後落在秋水裏,逐波流去。但大部分仍然落在地上,返回了泥土。它們本來是出於泥土的,仍歸於泥土,是多麼自然,也多麼莊嚴。

  林間的小路上,積滿了一堆堆的落葉,金黃的,赭紅的,深褐的,黛綠的,如一沓沓的詩稿,每一片落葉是一句絕妙的好詩,有的是李白的,杜甫的,但丁的,雪萊的,泰戈爾的…這一堆堆的落葉,是整個秋的詩篇中的斷句;那片由宮牆下流出的題了詩的紅葉,在這雄渾的大自然的作品中,反倒顯得庸俗不堪了。秋,真是一個收穫的季節,這滿坑滿谷,滿山遍野的詩思,詩句,等待着人們去刈割,這充塞宇宙的詩情畫意,俯拾即是,但多少人肯向大自然的秋天中擷取美,收割美呢?
  秋天的樹林中有一種蒼涼的美。大自然的樹葉脫去後,枝幹如釋重負地向着高邈的天空舒展。經過了長期的負荷,許多枝椏都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如今摘下了滿頭珠翠,可以完全鬆弛下來,伸一個懶腰,賞一賞風露。脫下了臃腫的外衣,讓秋陽照一照它們堅韌的風骨,讓畫家們有機會寫出秋林的風貌和神韻,使這一條條瘦鐵似的骨骼,像雕塑一樣的展示在秋的風景畫廊裏,讓秋的美震顫人們的心靈,即使米勒與倪雲林也會驚嘆於秋的美而投擲了畫筆。
  秋蟲,是這秋的詩篇的標點符號,它能將這首長詩適當地斷句,吱,吱,吱的細聲如逗點;不絕如縷的紡織娘的低唱,如一串很美的刪節號;而每隔了一段時間後,一聲清越如金石,短促如急弦的高鳴,是秋的句號。颯颯的風聲,沙沙的葉語,悠悠的白雲,高湛的藍天,酡醉的紅葉,凝露的雛菊,傲霜的松枝,飄香的丹桂,以及吟詩的騷人,與垂釣的漁父,在這些秋的標點符號之間,寫成了絕美的散文與詩篇。而這位作者,就是秋的創造者,宇宙大自然的工程師。
  呵!秋天,當我對秋的了解愈深時,愈覺得秋是深不可測了。如今早已失去了鬥蟋蟀的興致,更吃不到故居後園的棗子,也聞不到庭園中的桂香,當我再踏進秋的樹林,心中只感到一種蕭瑟落拓的情懷。當我一路踏在樹葉上,聽它發出的細碎的聲音,好像是驚心動魄的巨響,使我的靈魂都顫動,我會木然地呆立在那裏,也變成了一株秋木。但我仍然羨慕一片落葉,它那麼無掛無礙,輕靈飄逸,飲醉了生命的醇醪,不再固執於一枝一樹;飄泊在秋風中,參天地之造化,襟抱宇宙之心靈,最後化作泥土,回歸自然,與宇宙成為一體。
  我低頭拾起了一片落葉,捧在手中審視。它的紋理那麼美,脈絡那麼細緻,現在脈管中已經不再流着樹的汁液,因為它不再需要成長,它已經固定了最美的造型,像米開朗琪羅手中的浮雕。葉面上顯出了黃,赭,紅,綠等顏色,由長短不同的光波,映出了它的多彩的生命。葉梗的末端是一片“離層”,因為有了這片“離層”,它能毫不留戀地由寄居了兩個漫長季節的枝子飄落,離去時不帶走一絲愁悵,那麼安祥地,愉悅地,離開了它的母體,進入了一個生命的嶄新境界。
  我的確羨慕這一片落葉。人,就是長不出這片“離層”,當人們要離開塵世,進入永恆的時候,總是戀戀不捨的,拖泥帶水的,鼻涕眼淚的搞不清楚。難道人類之所以為人類,就是擅長製造悲劇的氣氛嗎?我再凝視着這片落葉,覺得它不但可愛,而且可敬了。
  呵!秋天,呵!落葉。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殷穎:秋之悸。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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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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