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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過三峽

張納新

 

  江風漸緊,遊客入眠,我們四人立於船側,或談或嘆,興致盎然。
  重慶漸漸隱去,長江與嘉陵江已匯為一體,在黑魆魆的夜色中沉沉東流。依稀辨出遠近有山,綿綿不斷。船燈掃過,江岸巨石兀立,如鬼如怪,神祕詭異。江霧氤氳,四顧茫然,尋不見去路,亦不復見來途,惟覺一葉孤舟,獨行水天。我們不再縱聲談論。三峽尚在遠處,夜是一重厚厚的門,江是朝向它的長長的路,馱浮着我們,向霧的深處駛進。
  一日又一夜。
  天亮了,忽地滿船沸騰:瞿塘峽到了!我們的睡意一掃而光。奔至船舷,驀見兩岸絕壁千仞,恰若天門,僅一條細縫透着幽微的天光,船正向縫中鑽去,霧正自縫中吐出。四人不禁驚呼,你指我嘆。船舷邊水勢湍急,轟轟作響,山石歷歷,壁立欲倒。


瞿塘峽

  人聲漸稀,我在甲板上獨自憑望,卻又覺得靠不近這水,這山,即便近在咫尺,也難以相融。它的思想似乎如霧,無處不在,卻始終捉不住它,弄不懂它。古今知此江者,有幾人呢?這萬年江水,其實多麼孤單—也惟如此,方顯其雄勁,剛烈,勢不可擋。不覺中,船出峽谷,豁然開朗。再回首,一條直直的雲帶,於半山腰間橫亙而過,如鎖江天橋,繫着群山,縹緲而起。行途前方,巫山隱隱浮現。


巫峽

  船體輕轉,正入巫峽。峽口水勢湍急,江心漩渦飛轉不已,似有無數深洞張口猛吸。漩渦之間。又有粘流自下翻出。山峰傾搖,一瀑飛落,一條古棧道於半空中負勢攀援,徑上絕壁。我們看呆了。神力令人不寒而慄,人工使人肅然起敬。
  更令我嘆服的,還是接踵而來的山和雲。急瀉的水,奇絕的峰,多姿的雲,這才是巫峽。但見兩岸峰峰相競,遠近奇秀各不相同。尤其在雲霧之中,有的似水墨國畫,淡雲疏意,雄奇中自有一份飄逸,有的整峰合一,傾斜欲倒,粗獷犀利,也有的數峰連肩,橫展如屏,水轉山轉,此隱彼現。巫山十二峰中以神女峰最高,峰頂一石柱,破空而立,形若一人,似遠眺,似憂思,似有青雲之志,孤寒不覺,曠世無二。穿行於峽谷間,長舒一口氣,把塵世間的恩怨得失,狹隘積鬱都吐個精光,身心皆凈,魂魄俱空,我不再似來時的我了。


巫峽雲雨

巫山神女峰

 

  如果說瞿塘峽是一座天門,巫峽是一幅畫卷,駛進西陵峽,就駛進了一個個傳說。船轉第一彎,有崖凹一洞,洞口青石橫臥,儼然存書,正是所謂兵書寶劍處。書香未散,陡然再轉,屈原,昭君,黃陵次第又出。船近峽口,又是一折,兩塊怪石一似牛肝一似馬肺,橫空飛過,於峰頂兀然靜坐,坐觀水繞山行,山隨水轉,坐觀一峽的神奇浪漫。


西陵峽

  石若有靈,看得久了,應該看出此處的水不似前二峽的水,此處的山也不似前二峽的山。巫峽像青年,瞿塘如壯漢,而西陵峽酷似一位長者,山整而有勢,或如秤砣,穩穩鎮下,如巨拳,雄闊飽滿,愈近峽口,山愈是少了鋒芒,多了厚重,少了飄逸,多了沉雄,而江也不復翻滾,不復吶喊,緩緩奔流着,漸趨開闊,漸趨坦然。
  我忽然意識到,這樣的坦蕩,這樣的安詳,意味着一種告別。
  數年之後,這些山水將隱於一派汪洋,無論怎樣不捨,怎樣悵嘆,這萬年的輝煌和奇麗又將進入另一種境界,歸於安然,歸於沉靜,歸於無言。那無言將比瑰麗更深邃,無法感受,難以進入,惟有茫然和敬畏。
  靜靜地,三峽化為淡淡的背影,遠遠地,葛洲壩也悄悄隱去,如來時一樣,夜又攤開巨手,當空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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