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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舜水

史述

 


朱舜水畫像,繪於1872年

  朱之瑜(1600-1682),字魯璵,號舜水,浙江餘姚人。生於明萬曆二十八年,卒於清康熙二十一年。思想家,文學家,史學家。
  朱家是官宦世家,八歲喪父,家道中落,生活清苦,讀書為學大受影響。長兄之瑾,字啟明,為天啟五年(1625)武進士,升任南京神武營總兵,總督漕運軍門。之瑜因隨任長兄寄籍松江府,為松江府儒生,拜松江府學者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東閣大學士兼吏戶工三部尚書張肯堂,和武進學者禮部尚書吳鍾巒等為師,研究古學,尤擅詩書。崇禎十一年以“文武全才第一”薦於禮部;之瑜目擊“世道日壞,國是日非”,“官為錢得,政以賄成”,在如此朝政紊亂的情況下,自知不為所容,就放棄仕途,專注於學問。他曾對妻子說:

“我若第一進士,作一縣令,初年必逮系;次年,三年,百姓誦德,上官稱譽,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獲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淺衷激烈,不能隱忍含弘,故絕志於上進耳。”

  他不求功名利祿,而熱衷於行道濟民,關心民生,他常對人講:

“世俗之人以加官進祿為悅,賢人君子以得行其言為悅。言行,道自行也。蓋世俗之情,智周一身及其子孫。官高則身榮,祿厚則為子孫數世之利,其願如是止矣。大人君子包天下以為量。在天下則憂天下,在一邦則憂一邦,惟恐民生之不遂。至於一身之榮瘁,祿食之厚薄,則漠不關心,故惟以得行其道為悅。”

  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陷北京,烈宗皇帝自縊崩於煤山(景山)。隨即滿清入關,又驅逐李自成,成了滿清天下。朱之瑜雖然不是明朝命官仍然以華南為中心奮力奔走力圖恢復明朝。福王由崧即位於南京,改元弘光。這時,江南總兵方國安推薦朱之瑜,並奉了皇帝的詔命特地徵召他,他辭不就任。次年(1645)正月,皇帝又下令徵召他,他仍不就任。四月,朝廷任命他作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方國安軍,他還是不就。三次拒絕徵召,遭奸臣嫉恨,以“不受朝命,無人臣禮”追緝。之瑜逃到舟山,以行商為掩護。

  朱之瑜為了反清的資源,來往貿易與華南,日本和越南,用以支持流亡沿海地區“監國”的魯王朱以海。
  1654年,清兵陷舟山,魯王逃難到廈門。朱之瑜最交好的師友王栩,朱永佑,吳鍾巒等人,先後殉國,尤以王栩死得最為慘烈。舜水在海外聞知,痛言:“中秋為知友王侍郎完節日,慘逾柴市,烈倍文山。僕至其時,備懷傷感,終身遂廢此令節。”由於國事日益危急,魯王降旨徵召五十五歲的朱之瑜。但因其東西飄泊,居處不定,璽書輾轉兩年後,才到他手中。
  急於早日回國忠報效的朱之瑜,於永曆十一年,清順治十四年(1657)正月,才等來了日本船,準備渡海歸國。不料,在二月見安南國王之時,王知道他是一位中國學者,便企圖留住他,授他官爵。在晉見的時候,強迫他行臣子跪拜禮。朱直立不肯跪。差官舉杖畫一“拜”字於沙上,之瑜乃借其杖在上面加一個“不”字。安南王當着朱之瑜的面,殺數人以威嚇他,朱之瑜始終巍然不屈,臨危不懼。是年朱之瑜已五十八歲,被羈押達五十多天。他逐日有記,並取“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孟子.萬章下)之義,名這段時間的記述為安南供役紀事。
  順治十五年(1658),朱返國共圖抗清。於是即刻動身,於十月十九日航抵廈門。次年夏,鄭成功與張煌言興師北伐,收復瓜州,攻克鎮江,朱之瑜都親歷行陣,但不是籌謀決策的中心。北伐一度進軍順利,收復四府二州二十四縣,薄南京城郊,聲勢震動東南。然而由於主帥鄭成功缺乏明智機變,頓兵南京城下,貽誤戰機;兼且律兵不嚴並未得人民的充分合作。1659年七月,北伐軍在南京城外被擊敗。鄭成功退據福建沿海。後於1660年,鄭成功進佔台灣,張煌言則於潰敗後殉國。
  北伐以失敗告終,朱之瑜作為鄭成功的使者,向日本乞援。那年冬天,來到日本長崎。
  舟泊長崎,朱之瑜不獲准登岸,困守舟中。當時,日本施行鎖國政策,“三四十年不留一唐人”。日本學者安東守約經在日定居的陳明德介紹,以手書向朱問學,執弟子之禮。朱之瑜為其“執禮過謙”的恭敬,“見解超卓”的學問所動,在復信中,表示悲喜交集,悲則國破家亡,故國“學術之不明,師道之廢壞亦已久矣”;喜則“豈孔顏之獨在中華,而堯舜之不絕於異域”,表達得將聖賢踐履之學傳於異國弟子,是稱願樂意之事。
  安東守約等人為其在日本定居奔走。最後得破四十年來日本幕府鎖國之禁,朱之瑜獲准在長崎定居。
  1662年,鄭成功與明魯王先後病逝於台灣。朱鑑於反攻復明無望,又誓死不肯薙髮蓄辮,胡服左衽,效法魯仲連義不帝秦,永不想回到故國了。

  朱之瑜定居日本後,冷靜回顧明亡,思想其歷史教訓,在明亡後的第十七年,六十二歲時,寫了“中原陽九述略”,共分四章。
  第一章“致虜之由”。舜水認為明亡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政治腐敗。

“中國之有逆虜之難,貽羞萬世,固逆虜之負恩,亦中國士大夫之自取也。語曰:‘木必朽而後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

二是學術虛偽。他對明朝的科舉取士,浮華不實,痛陳其病弊,認為作學問的目標於方法錯誤,貽害無窮:

“明朝以制義舉士,初時功令猶嚴,後來數十年間,大失祖宗設科本旨。主司以時文得官,典試以時文取士,競標新豔,何取淵源。父之訓子,師之教弟,獵采詞華,埋頭嘩嘩,其名亦曰文章,其功亦窮年皓首,惟以剽竊為工,掇取青紫為志,誰復知讀書之義哉!既而不知讀書,則奔競門開,廉恥道喪,官以錢得,政以賄成,豈復識忠君愛國,出治臨民!”

  第二章論“虜勢二條”。天啟,崇禎年間,邊臣失職,致虜披猖;二條論虜入中原後,搜括徵發,使天下騷然。
   第三章論“虜害十條”。舜水痛斥滿清入主中原後的十大罪狀。
   第四章為“滅虜之策”:

“滅虜之策,不在他奇,但在事事與之相反。”舜水說:“彼以殘,我以仁;彼以貪,我以義。解其倒懸,便已登之衽席;出之湯火,斯為沃之清涼。則天下之赤子與天下英雄豪傑,皆我襁袱之子,同氣之弟,安有不合群策,畢群力,以報十七年刺骨之深仇哉?逆虜雖有神謀秘策,亦無所再施。況黔驢之技日窮,山鬼之術盡露。全為百姓勘破,毫無足懼。故知一敗塗地,必不可支也。”

  篇末署“辛丑年〔1661〕六月望日,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顙拜述”。
  這篇耿耿忠義的著作書畢,舜水鄭重託他最早認識的至友日本弟子安東守約收藏保存,謂“他日采逸事於外郡,庶備史官野乘。”


德川光國
  之瑜定居日本,曾反復強調自己僅是了蹈海全節。1665年,他在準備購地躬耕長崎,日本副將軍(大將軍德川家綱之叔父),水戶侯德川光國欲興庠序之教,派儒臣小宅生順耑赴長崎,禮聘之瑜為國師,邀約他前往朱到江戶(今東京都)去講學。朱之瑜竭力謙讓,不過,聽安東守約等弟子鄭重介紹:“上公好賢嗜學,宜勿辜其意”,答應了德川的要求,並且表示“至若招僕,僕不論祿而論禮”。這表現真儒者的特點,意思是窮猶重節,不是俯仰由人,奴顏婢膝,不論薪酬,只要求尊重,不可缺禮。
  翌年六月,朱之瑜抵達江戶。德川光國親執弟子禮,竭誠盡敬。德川以朱之瑜年高德重,依禮不敢直稱師名;請先生以號見示。朱之瑜想來想去:古例以邑為號,他本可稱“餘姚先生”,可是王陽明也是餘姚人,不僅在他之先,功業學問都甚著名,而且也是他所景慕宗從的人,絕不敢僭越取邑名為號;想到村裏有“舜水”,就說:“舜水者,敝邑之水名也。”以表示不忘故國故土。從此日本人就稱他為“舜水先生”。
  德川尊師重道,要為先生建新居;但舜水以“恥逆虜之未滅,痛祭祀之有闕,若豐屋而安居,非我志也”,四次堅辭。德川欽其高風,益加敬重,影響儒士和達貴,也紛紛踵門求教,或執弟子禮,或聽其講學,以知先生為榮。從此,朱舜水往來江戶,水戶兩地講學。
  朱舜水的另一大特點,是嫻習藝事,有巧思。德川要建築學宮,亦由舜水設計督造。

“嘗為德川光國作學宮圖說,圖成,模之以木,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棟梁機椽,莫不悉備。而殿堂結構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曉者,舜水親指授之,及度量分寸,湊離機巧,教喻縝密,經歲乃畢。光國欲作石橋,舜水授梓人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此外,器物衣冠,由舜水繪圖教製者甚多。

  他雖備受日人崇拜,但他敢批評日本人心胸狹隘,所以直言:“不佞視貴國人…量窄意偏…所以此念灰冷。”
  朱舜水治學,博採眾家所長,謂:“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博通經史,最喜資治通鑑,長於春秋。他修持品德,主張忠君愛國,尤推崇蘇武,文天祥的高節。正是這種不尚虛華的學風,紮實嚴謹的學問,剛直崇高的人格,其學術發揚光大於東瀛,日本學者以師事朱舜水為榮,比擬為“七十子之事孔子”。
  1672年,德川置彰考館,由舜水門人安積覺任主編,在舜水先生的指導下,修纂大日本史,發揚“尊王一統”的精神。
  德川對舜水特加敬愛,就任藩主,也邀先生同往江戶。
  其弟子中,著名的有安東守約,日本儒學古學派的奠基人,江戶時代著名哲學家伊藤仁齋,德川家康的孫子,政治家,儒學“水戶學派”創始人德川光國,著名經學家山鹿素行,木下順齋等人。
  德川光國之所以能開創有名的水戶歷史學派,與朱舜水多年的教育薰陶有密切關係。朱在日本執教,對於水戶藩和加賀藩影響最大。安積覺,今井弘濟,小宅生順等人,都是經水戶藩德川光國的介紹,對朱之瑜執弟子禮。加賀藩主前田綱紀,對朱舜水也很敬重,恭弟子禮,他的臣屬均拜朱為師。加賀藩的屬臣奧村庸禮等人,又把服部其衷,五十川剛伯,下川三省等幾名儒生,引介到朱的門下。
  後來安積覺,今井弘濟,五十川剛伯,服部其衷,下川三省等五人,成了朱的入室弟子,負起年事已高,不諳日語的老師的起居照料,侍奉,以及對外聯繫。這五位弟子中,數安積覺成就最大,和德川光國,並為水戶學派的領袖。安積覺十三歲從朱舜水受蒙學,後因父病故回家奔喪而中輟。安積覺成年後,回憶自己之所以學有成就,是因為當年先生“課程嚴峻,晨讀夕誦,故至今不忘耳”。老師也很喜歡這名體弱多病的學生,親自為他題寫一本作業簿,督促他“逐日書其功課”。安積覺到了晚年,還告誡其孫輩:舜水先生“片言隻字,皆藏而寶護之,凡吾子孫,當敬之如神明,其有淪落喪失者非吾子孫。”
  朱舜水對其他近身弟子也盡心盡力,愛撫教育。他見下川三省“溫存淳謹”,“撫之如慈母,督之如嚴父”。學生五十川剛伯學有基礎,舜水怕他“讀書難入易出”,鼓勵他切勿不要虛費韶華,要更上一層樓。服部其衷初投朱之瑜門下的時候,因思鄉不安心學習,並且詐稱有病;舜水既不急促,也不為所惑,嚴格要求,一月後,服部學業大進,師生感情日益篤深。

  1682年,朱舜水染病,臥床不起。翌年四月,於顧炎武辭世三月之後,在大阪逝世,享年八十三歲,葬在歷代水戶藩主墓地瑞龍山,為了紀念他不忘故國,墓特地依明朝式建造,碑文題“明徵君子朱子墓”,私諡“文恭先生”。德川光國率諸朝士臨其葬。朱舜水死前遺言:

“予不得再履漢土,一睹恢復事業。予死矣,奔赴海外數十年,未求得一師與滿虜戰,亦無顏報明社稷。自今以往,區區對皇漢之心,絕於瞑目。見予葬地者,呼曰:‘故明人朱之瑜墓’,則幸甚。”

  朱之瑜一直企望中原能有恢復的一天,為此,他在日期間的生活十分節儉,多來自弟子們餽贈,離世時竟然積蓄了三千餘金,是企圖為復國之用。其日本弟子學者今井弘濟,安覺濟,為他們的中國老師寫下悼文:

嗚呼先生,明之遺民。避難乘槎,來止秋津。寤寐憂國,老淚沾巾。
衡門常杜,簞瓢樂貧。韜光晦跡,德必有鄰。天下所仰,眾星拱辰。
既見既覲,真希世人。溫然其聲,儼然其身。威容堂堂,文質彬彬。
學貫古今,思出風塵。道德循借,家保國珍。函丈師事,恭禮夤賓…


東京大學農學院.朱舜水紀念碑

  朱舜水先生逝世週年,安東守約祭文中道:“嗚呼先生,知我望我。今也既逝,學殖雲墮。有疑誰問?有過誰督?有事誰計?有懷懷告?”情意摯切,真足感人。
  德川光國派人整理了他的遺稿,刊行為舜水先生文集,全二十八卷。東京大學農學院內,至今立有“朱舜水先生終焉之地”的石碑。

  舜水平生著述不甚多,幾乎全撰於日本。有舜水先生文集安南供役紀事中原陽九述略釋奠儀注等。他論學問,以實用為標準,一是有益於自己身心,二是有益於社會。他說:

“為學之道,在於近理着己,有益天下國家,不在掉弄虛僻,捕風捉影。…勿剽竊粉飾自號於人曰:‘我儒者也’。處之危疑而弗能決,投之艱大而弗能勝,豈儒者哉?”

  朱舜水師承王陽明,着意知行合一,以為“學問之道,貴在實行”;又說:“立志當如山,求師當如海”。他與當時一班學者不同的,是主張讀史應先於讀經;因為史書文義較淺,合乎常事常理,讀來容易懂。這也都表現其着重實踐實用的精神。
  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朱舜水先生離世後一年,清提督施琅平臺灣。明鄭佔台灣二十三年,終於也亡了。

避地日本感賦

其一
漢土西看白日昏,傷心胡虜據中原。
衣冠雖有先朝制,東海幡然認故園。

其二
廿年家國今何在?又報東胡設偽官。
起看漢家天子氣,橫刀大海夜漫漫。

漫興

遠逐徐生跡,移舟住別峰。
遺書搜孔壁,仙路隔秦封。
流水去無盡,故人何日逢?
鄉書經歲達,離恨轉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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