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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的今日

-日本侵華末期小憶

曲拯民

 

  歷史上的六十年僅為一剎那,但對個人來說是個既長又至重要的階段。六十年前的事最易忘記,但也會十分清新,猶似午夜夢迴,特別是我曾為日軍階下囚的那一段經歷。
  1944年末,抗日戰爭進入第七年,一向食物及用品豐足但已淪陷的青島,除了食鹽以外可說無物不缺。市民往來,見面有菜色,來去匆匆。舊識碰對面,僅打招呼,無話可談,大家全為悲觀的意識所籠罩,戰爭似乎漫無盡期。
  工業區原料缺乏,紛紛減產,同學三人合營的廠也未例外。棉花,棉紗,人造絲,蠶絲,供應不足,我們開始收購粗羊毛和廢棉,支持部分工作,連牛毛也不嫌棄了。
  午夜,用中波(短波禁用)無線電收音機,在華東天氣良好時,上覆毛毯,可偷聽昆明電台的新聞擴送。日間必細讀日偽發行的中文報紙,關心一切統治法令,戰訊,物價和治安以及各種官方報道─偽組織有傀儡王克敏等在北京的政務委員會,南京有“反共建國”的汪精衛政權,日本方面有華北指揮官岡村寧次及華東的田俊六的兩個總部,加上東京帝國大本營,分別發佈皇軍在中國大陸及大平洋海上戰場的“赫赫戰果”,就戰爭地區時常更改方位一事來測度,希望在字裏行間,逐漸發現比較真實,令人振奮日本海軍正在吃敗仗的好消息。亡國奴的滋味難用言語表達,好消息也不過是一時的興奮劑。

  1944年春夏之間,日本駐東北的關東軍移向華北,與原駐軍合流,強渡黃河,中國連失鄭州,洛陽,開封,日本的華東方面軍將總部自南京移漢口,發動對湘北的總攻擊,加上自廣東北上的日軍,續陷常沙和衡陽。年末,中國失去桂林和獨山。幸而後者失而復得,否則貴陽倘陷敵手,中國即須遷出陪都重慶,大勢怠危!
  太平洋方面:海空之戰始於澳洲東北的珊瑚島和所羅門海,時在1944年一月。不久,戰事中心徐徐移向馬紹爾及卡羅林。夏秋之間,移戰場至馬瑞安納和關島,之後美海軍進窺硫璜島。十月間,美軍主力復進入菲島之雷伊泰灣,揭開反攻菲島的序幕。

  淪陷區的人民並不寄望中國自身的反攻能力來收復失地,更不認為南京的汪政權與日本和平談判會產生若何效果,所關注的是太平洋的制海權。
  是年十二月中旬,我在青島被捕,成了日本的階下囚,名字入了北海道礦區和林山奴工的登記冊,準備海運前往。但至終未果。是由於美海軍在六十年前的今天封鎖了中國的黃海和東海,中日間的航路突陷停頓狀態。

  早在1944年初,日本政府已開始進行一個計畫:自佔領區的華北各地抓五十萬青年,無身分和無業游民及可疑分子是為對象,使之接替北海道及日本島的非技術工人的工作,俾可將本國的工人加以訓練以供前方作戰。
  被捕時的那夜晚係應朋友之約,同桌十人中有一人與抗日游擊隊區做生意,收購品有廢電影片,那是製作軟性炸藥的原料。將畢,飯館被包圍,我們同桌十人全部被捕。錯捉但不能錯放,有無身分證和職業,視同一律。
  長話短說,四週之間牢獄裏不見天日的生活中,可幸未被拷打和灌涼水來“招供”,因為我們有可利用的價值。每天一大碗水含有半碗高粱米,其有三味:鹹,苦,澀,因為煮的時候加了鹽和石堿粉。地下室約有四十間囚房,中間有專壁相隔,通甬道處為上鎖的木柵,一如今日之動物園。囚房有方形鐵桶,供大小便,每週自清便桶一次,由衛兵持槍相隨。時為隆冬,囚房氣味當可忍受,進囚房時受審一次,一週後第二次,翻譯員是台灣人黃慶全。他隨父親在東京當裁縫,遂被召入伍。
  被囚期間有兩件事可記:(一)犯人中一位自稱為魯東某游擊隊的司令,僅他一人自由進出,唯夜間必須返回自己的囚房過宿。他時常踱步囚房柵外和我聊上幾句。他之被捕是由於正面與日本交戰時,他降日軍祇是保全性命。(二)每囚室既可容兩人,一週後進來一名中級共幹王承祥,因此,我們可用打竊竊私語的方式談話。他的胞弟王承禮是日語商業學校的畢業生,當時在日本海軍當翻譯。他奉令從鄉下到青島來組織敵後活動,包括在碼頭放火,不料機密洩露,兄弟兩人及有干人等全部被捕。承他告我許多前所未聞有關共產主義,黨行政綱領及組識上的機密。
  王承祥被提審時因受刑不過,全部據實招認。那間將近午夜始返囚房,見他背部被打得鱗傷,但未達到皮開肉綻的程度,倦極呻吟中竟能熟睡,因此一夜無話。第二次被提審時,便未見返回。王承祥自知生還無望,託付我要妥記共產黨組織上在青島的地址和負責人的姓名,俾於我被釋後前去報告他遭遇的一切。
  日本海軍運輸艦既然不能出港,我的家人又在外託人營救,我終於被釋放。之後,懷疑有日本特務跟蹤我,故不敢輕舉妄動,有負王承祥之期望。
  我於1945年一月十三日被釋,記得那是星期五,西方人認為那是個不祥的日子。迷信原出於古時的基督教(天主教)。因為基督受難於禮拜五,加上他的十二門徒,恰為十三人。門徒之一的猶大出賣基督之後,深自反悔,遂自縊而死。對我說來,五與十三全屬吉利!
  是年一,二月間,青島上海與青島煙台間一般客貨輪雖是沿海岸線而航,仍未逃出厄運,葬身魚腹的有我的一位好友夫婦和一位遠親。由此可見,當時美海軍的活動範圍已深入中國沿岸海域。
  三月,硫璜島被美軍攻下,雙方損失慘重。四月間,沖繩島登陸成功,激戰兩個半月,日本守軍八萬五千,只餘兩千,美國也犧牲了八千人。此時歐洲戰場已成定局。美國將空軍主力集遠東,飛機四千架,屢次空襲日本各地,摧毀了鋼鐵中心的八幡和重工業區的名古屋,使之癱瘓。自成都起飛的B29型遠航空襲東北鋼鐵中心的鞍山,路經青島,輕拋一棵燒夷彈,正中港口碼頭的日海軍倉庫,起火,濃煙彌漫港口一帶,地方始拉警報。中國人向天空張望,日本人紛紛尋找防空洞而鑽,中國人都深信美空軍彈準確,絕不會對非軍事區作轟炸。那日,我親登市內高地,日見其景,平生難忘。這是抗戰進入第八年來青島市民互相爭告唯一令人振奮的大事。
  此後,大家見了面,不約而同的用“天快亮了”四個字來代替問候。
  你若問我,作為一名淪陷區裏的青島市民,勝利前後還有其他最重要,最快樂而值得追述的事可告?我的答覆是:
  1. 日皇宣告無條件向盟國投降。
  2. 美海軍陸戰隊在青島登陸的前後,超空堡壘B29及各機種一百架以上在青島和膠州灣一帶編隊飛行約一小時,海上有大小艦艇三十艘以上,包括準備遣俘用途的登陸艇等,景象異常壯觀,也是我有生以來僅見的一次。
  當時有估計,日軍和各地受軍訓的日僑可供作戰的,全華北有五十萬人。萬一不服日皇命令,發生全面或地方變故,後果不堪想像。美軍登陸協助受降並負責全部遣送日俘等功績,中國人不能也不該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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