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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舊事煙雨中

音凝

 

  當年在戰火中倉皇告別故鄉膠縣,六十七個年頭已匆匆過去,這期間發生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卅九年之後,我首次由海外返鄉,懷着虔敬的心情,再踏上故鄉的土地。但故居已毀,家人已杳,舊時的同窗故人均已星散,只留下無限的惆悵與哀傷。如今這些舊事皆已塵封一甲子,也都逐漸淡忘了,遙遠了。諸事如濛濛煙雨,消失得無蹤無影,但卻能在夜半夢魂中偶現,一陣煙雨掠過又被沖刷殆盡。
  我留下這些記憶,是要給後人做懷鄉曲嗎?是要供人做虛擬的實境嗎?不會吧。現代人,多已失去懷古幽情,不會再去紀念那些陳年舊事了。
  東坡有句:“濛濛水雲裏”,就讓這座舊城的朦朧往事,在淒其迷離的煙雨中,偶爾一現,當作一段夢幻的雲煙飄散吧。

丁香花的記憶

  又是丁香季節。
  每年到了三月,故居學屋院中的那株接枝的丁香樹,紫白二色的細小十字花朵,便開成一片紫白交映的雲彩,籠罩了大半個庭院。濃郁的花香,在花季極盛時,花香便會溢出學屋的院牆,香滿了牆外的半條街。行人路過,多會緩下腳步,細細品味由牆內溢出的花香,深深吸幾口氣,徘徊不捨離去。
  丁香樹周圍數丈方圓的鵝卵石地上,落滿了這些紫白二色的香屑。我不忍心掃除,讓它的芬芳,薰遍地上的鵝卵石,香透這小小庭院。我也會撿拾一些落花,裝進鏤空銅盒,掛在書桌旁,當我修讀課業時,丁香的芬芳會襲入書卷,不自覺地滲入筆墨中。
  故居的丁香,由我孩提時起,已香透了我的記憶。當下雖尚能追憶往昔的丁香夢境,但花香已渺,夢境也更遠了。

失去的荷塘與蛙聲

  我總是想不明白:偌大的一座魯班廟宇,有宏偉的大殿,長滿高大銀杏樹的庭院,以及廟旁大約半畝田方圓的荷塘,何以會平白無故的消失了?
  荷塘,離我家故居約一盞茶步行的距離,盛夏時晚間蛙聲最盛,宅外傳來的都是這部鼓吹。久了成為常態,人們習慣伴着蛙聲入夢;少了這部鼓吹,反會失眠。荷塘又名“南壇灣”,這半畝田大的荷塘,夏日荷花盛開,香飄數里,引來不少紅男綠女遊客,塘畔徘徊賞荷,或塘邊石上小憩。遊人沐浴荷香中,期盼能多沾些花香回家。
  荷塘邊有一條小溝,塘內有水流出,溝渠中長滿了綠萍,青蛙便在溝中出沒。這條溝渠與另外的一條小河連接,可以延伸到我宅外的雲溪橋附近,蛙聲便更加昂揚了。
  有時夏日暴雨,溪水漲滿,青蛙會漂游出去,甚至跳進人家的陽溝中,或大剌剌地登堂入室呢。
  唉!遠離家鄉六十餘年,再也不能聽到往日的蛙聲。留在記憶中的蛙聲,也不忍卒聽了。

夢裏的教堂鐘聲

  睡夢中,有時會被兒時做禮拜的大教堂鐘聲敲醒;悠揚而淡遠的鐘聲,迴盪在童年的歲月裏。今我雖已衰老,鐘聲那長長的尾韻,仍會縈繞在我腦際。教堂鐘樓的頂端,有一個風向的指針,也是避雷針,因為大教堂很高,由很遠處便可以看見,並聽到它的鐘聲。
  巍峨的大教堂,是我童年最重要的記憶。在那兒,我認識了親切和藹的瑞典籍任大牧師,聆聽任大師娘華美高亢的歌聲,與身穿黑長衫,光頭高顴骨的王校長。後來我考進了瑞華中學,正式受教於王校長,經他耳提面命,我接受生命中的基督教信仰,也有幸受業於幾位清末老學究的教誨與薰陶,打下了文字的基礎…
  在戰火中倉促離家時,再沒有機會看見這座大教堂;三十七年後,再踏上故土時,才知它於1949年已被拆除。許多城市的禮拜堂,多改為辦公廳或倉庫,建築物還能保留。何以故鄉的大教堂會被拆光?我百思不得其解!教堂雖然被烽火毀了,它宏亮的鐘聲,存留在我的生命中。
  每當午夜,那一聲聲悠揚慈祥的鐘聲,仍能在異鄉頻頻叩動我心扉,在綿長的鐘聲裏,我垂淚祈禱。

那排冰條與瓦當

  我生平看過,住過不少櫛比鱗次的瓦房,北方的,江南的;有一次還在成都青城山上,看到了張大千當年的故居畫室,一棟青瓦白壁的廳堂。但卻無法忘懷,我山東故居的那幾幢瓦房,和那些長滿了青苔的屋瓦。小瓦屋傳到我已為第四代,有兩百年的歷史了。春秋佳日,我家那隻花貓會在屋瓦上安閒踱步,另一隻老白貓則會在瓦櫳間午睡納福。
  冬日雪融了,順着瓦當的滴水流下,但隨即便凍結成冰條,屋簷下會凍結成長長的一排冰柱。小時候我會去找一根朝陽花竿將它打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條條小冰棍。小孩們多半會撿起來,當作冰棒放在口中舔一舔,也饒有興味。但如今這些情景早已成灰,難以追憶了。
  若干年前,我走訪河南安陽,會晤紅學家張之老夫子。在他的“慰芹廬”暢談他花十年功夫著作紅樓夢新補(後四十回)的種種。他帶我去尋訪“殷墟”古蹟,參觀曹操的“銅雀台”舊址,以及“天下第一龍”古蹟等,歸途中,踏上了一堆廢棄瓦礫,步上數千年前的斷瓦殘礫之巔。張之說:“在安陽,每一百姓家中都收藏着幾塊秦磚與漢瓦。”古代的廢棄瓦礫到處都是,他指着土堆說:“這堆土礫中便能找到一些。”我隨手撿起了一片碎瓦,他審視之後說,這就是一塊漢朝的瓦當(張老夫子亦為考古學家)。後來轉身再走幾步,我又拾起了另一塊碎瓦。巧了,這兩塊碎瓦合在一起,竟為一塊完整的瓦當,斷裂處的痕跡竟能絲絲入扣,完全吻合。我便帶回來,裝在一個錦盒中留念。
  但故居老家中的那些屋瓦,每一片都鐫刻着我童年的記憶,與我對家鄉深摯的情感。我如能擁有故居的一小片碎瓦,會比那塊漢瓦更珍貴千萬倍。

一小撮泥土

  我在1986年揮別故土近三十七載之後,首次踏上故土,心中的興奮是可以想見的。我偕同老叔寶林公由青島凌晨搭膠濟鐵路火車,約一時到達膠州。當年旅人到膠州火車站時,可以看到路的兩旁,擺滿了以黑布遮蓋的柳條圓斗,掀起黑布,就可看到雪白,香軟,輕巧,近乎透明的膠州特產“白糖卡子”。這種特產點心,香軟無比,稍帶點酸頭,入口即化,行客都要買幾串帶回去。但經過文革破壞之後,許多當地特產皆已消失,如今此種點心的配方也失傳了。“白糖卡子”的滋味,只能殘留在一些老舌頭,即將消失的味蕾上了。
  我與老叔首訪故居,發現已為軍方拆除,改建成營房,片瓦無存。當年街頭左右的兩口水井,也已消失;連昔日附近的荷塘,廟宇與河渠,全都無影無蹤。舊日街坊雖尚留下數椽,但住戶早已更替。如今的主人,多為橫眉豎目之輩,連詢問消息都困難了。
  老叔走過幾條街巷後,說出他的印象:住戶門上的春聯,字跡均甚佳,即使青島畫院中的一些書法家,也不及他們的書藝水準。
  我與老叔這一趟尋訪故鄉之旅,毫無所獲,便想起總要帶一把故鄉的泥土回家,遂一同步往當年瑞華小學旁的那塊廣大的“小教場”(即學校的體育運動場)。往昔在夏日暑假中,常與老叔攜一條草蓆,着短衫,便履,於午間去“小教場”草地上消暑,因夏日酷熱,只有此處可以納涼。我們在白楊樹蔭下青草地上,展開草蓆,躺在青草地上,臥聽蟬鳴,也聽其他納涼人講古。陣陣清風掠過,暑意全消,閉上雙目,不久便能入睡,真是溽暑中一大享受。小教場南頭有一口水井,夏日井水冰涼,你可以在挑水人的水桶邊上,深深地吸一口。井水徹骨透心的涼,也可將西瓜置入井中,兩個時辰以後,用水桶撈起,在井沿上打開,如同剛由冰箱中取出一般,真是消暑聖品!
  但我們去尋訪時,井,已沒了。昔日那些白楊樹呢?也絕跡了。到處堆滿垃圾!找了半天,才在一棵鋸斷的樹根旁挖了一點點乾淨土,裝在信封中帶走。回到舊金山居處後,再裝入一個小小的塑膠袋中,珍藏了整整三十年。日久已將它淡忘了,日前清理舊物,才又發現了這一袋故鄉的泥土。
  這一小撮泥土,不宜再存留了。其實,故鄉的泥土,與世上任何地方的土質差別不大,只是多了些故鄉情;而那份情,很深很濃!我想:過兩天,還是將故鄉的泥土,放進後院吧。讓它與異鄉的泥土混合,連同我的鄉愁與淚水,一起安頓了吧。讓這一小撮泥土,在地球的另一邊,融入異鄉的土與水,也許日後還能生出一些作物,也就落地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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