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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十二)

我受益最深的三位國文老師

湮瀅

 

  我由小學四年級開始,便喜歡國文與作文。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的作文更常常受到老師的讚許。那時的國文老師,是一位年高德劭的老秀才張子謙先生。由於張老師年事已高,講課時聲量很小,坐在後面的學生聽不太清楚,便不斷有些小小騷動。張老師是天生的好脾氣,很少責備學生,所以他的國文課總是一片亂哄哄的。我當時年紀比較小,坐在最前排,對他講的課,聽得很清楚也很能領會。我對張老師深邃的國學修養,極為崇拜,嚮往,禮拜六上午的作文課,便成為我最歡喜的時刻。但他常在我的作文簿上,批註“不可過於求高”,不斷地提醒我。記得有一次,我作文簿上的評語是:“文如水流花放,蓬蓬遠春…”,張老師還在課堂上公開朗誦我的作文,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得到的最高榮譽,畢生難忘。


瑞華小學及中學之國文老師張子謙先生

  張老師不但是一位飽學的通儒,而且是一位仁厚的長者,更是一位十分執着而忠實的教育家。他對每一位學生,都不厭其煩地闡釋,教誨,現在回想起來,仍教我感動不已。記得在冬天寒假的時候,他特別為對古詩文有興趣的學生義務開課。在北方的隆冬,天寒地凍,課室中又缺少取暖設備,寥寥幾個學生,坐在空曠的大課堂裏,手腳凍僵,讀得相當辛苦。但卻能由老師浩瀚如海的國學知識中,一窺文學堂奧,那時我的心既火熱又興奮。直到現在,我還能背誦一些那時所學到的詩文呢。張老師主張:寫文章要簡潔雋永。猶記得他教的秋水軒尺牘中那篇“冬日謝贈火碗”:“承惠火碗,是念范叔之寒,而煦以伯鸞之熱,飲和食德,每餐不忘矣,謝謝。”多少年來,每憶及張子謙老師,這則短簡便浮現心頭。
  第二位,是瑞華中學的張譽庭老師。這位張老師,據說曾選為貢生,有極豐富的教學經驗,博古通今,除國文課本外,也教一些著名的雜文。張老師最推崇蒲松齡的文章,認為蒲氏文筆簡潔生動,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無人能出其右。他列舉兩文作為示範,其一為聊齋誌異中的“金和尚”。蒲氏描述金和尚出殯的盛況,堪稱一絕,寥寥數語,便能將“看熱鬧”寫得空前絕後:“傾國來瞻仰,男攜婦,母襁兒,流汗相屬於道。人聲沸,百戲鞚鞳,都不可聞;立者自肩以下皆隱,惟見萬頭攢動而已。孕婦痛急欲產,諸女伴張裙為幄羅守之;但聞啼聲,不暇問雌雄;斷幅繃懷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蹙以去,奇觀哉!”
  其二為聊齋誌異中的“賭符”。這篇文章的絕妙處,在文後的“異史氏”對嗜賭者的評文。張老師慨言:賭徒讀了這篇評論而仍不能戒賭,便真是無可救藥了。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具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負耒橫經,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爾乃狎比淫朋,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嶮巇之天。呵雉呼盧,乞靈於淫昏之骨。盤旋五木,似走圓珠。手握多張,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強,費盡魍魎之技。門前賓客侍,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煙火生,尚眈眈於盆裏。忘飧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脣焦,則相看似鬼。迨夫全軍盡沒,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彙底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元夜以方歸。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虛之腹餓,敢怨羹殘。既而鬻子質田,冀還珠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終撈月於滄江。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群推無袴之公。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莫度,至仰給於香奩。嗚呼敗德喪行,傾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張譽庭老師為第一排左起第二位

  另一位國文老師,是石曉峰先生。石老師文采斐然,博聞強記。擅書法,有些恃才傲物。講課時朗讀課文,融入情感,手舞足蹈至忘我之境。他有時衣着的破長衫上滿了補靪,狀似乞丐;有時忽然西裝革履,儼然紳士。同學多以為他怪異若癡,我卻能深深體會他的文心,受益良多。


石曉峰老師為第三排左起第三位

  這三位飽學的老夫子,均為當時的國學碩彥。王華亭校長便常常慨嘆說:“這樣的國學大家,死一個,少一個,恐再也找不着,遇不到了,同學們應懂得把握機會,好好學習。”
  離開瑞華母校後,我再也沒有機會親炙這三位啟蒙老師,而我之能略通文墨,並能執筆為文,卻是深受這三位恩師的栽培,感恩不盡。

本文選自作者自傳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04D/bookfiles-04D01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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