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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盡滄桑話柏林

鄭國輝

 

  第一次到歐洲的旅客絕對不會考慮柏林是其中的一站。二十一天歐洲九國遊的路線通常也不會經過柏林,而柏林是本世紀聲名甚噪的名城,但總不能和倫敦,巴黎,維也納比肩,歷史的悠久,遠追不上雅典,羅馬,伊斯坦堡,甚至不及其他德國古城如科倫,漢堡,法蘭克褔,紐倫堡…等。風景秀美遜於布拉格,布達佩斯,及瑞士和挪威各城市,那麼柏林是歐洲的第二流城市嗎?我首先站起來說不。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炮火摧毀得最徹底的城市。不像華沙,居民沒有打算將它還原。四十年的長期分裂給它的面孔,風神,氣息有很大的創傷。準備遊柏林的人多少要了解些德國歷史,方能在吉光片羽,一鱗半爪中摸索到它的靈魂。不然,便如入寶山空手回了。

  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沉澱的回憶中發掘出來,仍歷歷在目。我從漢堡飛入西柏林(那時柏林是共產世界中一孤島,和西歐相通的只有三條航空走廊)。飛機快要着陸Tempelhof機場,最難忘是那弧形的航空站,龐然大物,無與倫比。原來這是納粹時代碩果猶存的建築物,希特拉要將柏林改容,委託建築家Albert Speer按部就班在主要通衢大興土木,以宏偉壯觀為前題。工程剛開始戰火爆發了。在盟軍狂炸下很多都成了瓦礫,這航空站能逃劫運是非常偶然的。踏上柏林本土,我的第一印象是“闊大”和“繁忙”,幸好德國人辦事能力高,各處指路標詳細清晰。領取行李和過海關後到旅客住宿安排處詢問。有兩張桌子,一張是飯店訂房,是一戴上深眼鏡中年男子負責。另一張是給學生和青年人安排廉價住宿的。那時我在歐洲作三個月的旅行,阮囊羞澀,豪華享受是不敢問津的。況且另一張桌子後面坐着一妙齡少女,明眸皓齒,秀髮如雲,見我行近,展開笑容,腮邊微微顯出兩個甜甜的酒渦,櫻桃小嘴略破,用帶了很濃德國口音的英語和我交談起來。她說若我能在柏林逗留上一個星期,Schmitten老先生夫婦大屋有一私家房兼浴室可以供我用,租錢是用星期作單位計算的,十分便宜,且包括早餐。這行我是深入民間,所以毫不考慮付出一個星期的租金和佣錢。她收下了立即交給我一張西柏林市中心簡圖,並說若要省錢,一出閘口便是109號公共汽車總站,在威廉大帝紀念教堂下車,向右行三個半街口便抵達Schmitten先生的家了。

  柏林的公共汽車是雙層的,下層塗上橙黃色,上層塗上橘綠色,十分悅目,是我離開了英國後第一次見到雙層公共汽車,相信其他歐陸城市不會有。因為行李笨重,我只能坐在下層,但亦能欣賞沿路景色。當車子駛進西柏林的大道Kurfurstendamm時,耳目為之一新。行人路廣植茂密蔥蘢的樹木,扶疏的枝條和成蔭的綠葉直伸到馬路,幾乎我可以從車的窗口用手觸摸到。兩邊商店林立,樓宇是很近代化的,比起美國大都會,不遑多讓。我在沉思,柏林被戰火摧殘,其復甦,重生,何其速也。


Kurfurstendamm


Ka De We(Kaufhaus Des Westens)

  1998年秋天我重遊柏林,旅遊車經Kurfurstendamm開往旅店。兩旁樹木,依稀如昔,但此大道比從前更繁榮,更熱鬧,三分一世紀,浮光掠影,匆匆消逝,我自己也從慘綠之年踏進花甲,樹的年輪也增了三十二圈,“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心中總忘不了柏林人親暱地稱為Ku'damm的大道,全程長有二里多,是一條很有特色的路。日間行人肩背相接,有如馬戲場小息期間。人群中充斥着學生,畫家,藝人,思想激烈派,遊客。最顯着的古蹟是舊威廉大帝紀念教堂殘骸,刻意保留下來使行人永不會忘掉了戰爭帶來驚心駭目的後果,給後人無限警惕。在它的影子下斯拉夫族小販的排檔和德國人的商店共榮。只有在犧牲了千萬無辜性命後,不同族裔方學得和平共處的真理(看今天巴爾幹半島局勢,此真理未能廣遍流行)。人類是多麼愚昧啊!廣闊的行人路上我碰上了小型的搖擺音樂會,街坊賣物會,和一些政治團契抗議市府不平等的措施(尤其是東西柏林合併後,這種抗議愈來愈多了)。在這些集會鄰近有幾個拉丁美洲的鼓手,四人合組,大,中,小提琴手,表演啞劇者…他們竭力獻出絕技以博取行人施捨數塊馬克。當雙腿乏力時,隨處都有露天茶座,花些小費坐下來憩息,絕對不會漏掉了半分鐘的街頭活劇。離開鬧市幾個街口是百貨大樓Ka De We (Kaufhaus Des Westens)。這是柏林最完備的百貨公司,可以媲美倫敦的Harrod's。六樓是食物店,真是山珍海錯,水陸雜陳,單是乳酪和朱古力就有數百種。最難得的像芒果,木瓜,椰子…等熱帶生果亦甚齊備,大概是從中亞洲,東南亞各地空運而來,但價值不菲,細心算着比較舊金山農產市場的價錢,一顆葡萄,我也捨不得吃了。貨物雖是只能作“秀色可餐”,但不用懷疑的,這世界名城,德國首都真正從長眠中醒過來了。

  我在開場白曾提過,柏林的歷史根源可以在殘餘古蹟,新的建築物內追尋着的。就以這條大道Kurfurstendamm而說罷,這條夜幕低垂後,商店的霓虹燈照得如同白晝,幾乎追得上Las Vegas Boulevard的路,本是三百年前的古道改建成的。1640年Friedrich Wilhelm(1620-1688)出任軍區Brandenburg的首領。他有意將這神聖羅馬大帝國的邊緣哨站發展成一有相當規模的城市,政績包括疏通河渠。而運河,港泊在柏林近郊交叉縱橫,使它有了水路運輸中心的優秀條件。他收容了大批從維也納來的猶太人和大批從法國來的新教徒Huguenots,他們帶了很多手工藝和技巧,重建和擴張被“三十年(1618–1648)戰爭”蹂躪得百孔千瘡的柏林。古道Kurfurstendamm就這樣誕生了。柏林附近本多沼澤,這古道是通過西城新區高越沼澤地帶直通Grunewald 森林狩獵場,以便達官貴人馬隊來往奔馳。Friedrich Wilhelm的雄才大略嬴得歷史上“偉大選舉官”(The Great Elector)的美譽。神聖羅馬大帝國皇帝是各軍區的選舉官在舊帝駕崩後相約集於法蘭克福(Frankfurt)推選出來。
  Kurfurstendamm英譯為Elector's Embankment,我中譯為“選舉官的大堤”。1871年鐵血首相俾斯麥(Bismarck)統一德裔諸小國建成日耳曼大帝國,企圖在新首都柏林建一條大道可以和巴黎的Champs Elysee分庭抗禮。於是這“選舉官的大堤”便大大改觀了。我隱隱覺得這條路和巴黎的“香榭大道”相比,商業性有餘,藝術性大遜。加上統一後的柏林,這大道被小食店,黃色電影店侵入,身分降低了不少。

  很容易找到Schmitten老先生的住所了。開門的是一中年女傭人。老先生是身段修長的七十多歲老人。頭髮疏白,面射紅光,肩腰挺直,顯得非常健康。他的夫人身型矮胖,走路時倒有點龍鐘老態。他們很慈祥,且略懂英語,呼我為“中國小友”(當時我只有廿多歲,“小友”這稱號總受得起)。廳堂很大,陳設是古色古香,他們準備了茶點給我洗塵。後帶我到睡房,非常寬敞,內有一浴室,浴池是雲石砌的。他給我門匙,方便我自由進出。這房子相信面積不小。基於作客的基本禮貌,除了飯廳,不敢到處亂闖。從牆壁上有些褪了色的壁紙去看,他們很久沒有作維修工作了。每天早上八時老太太總準備了豐富的早餐,是咖啡,麵包,雞蛋,香腸,生果類,一同享用。他們用德語夾上有限的英語和我用英語雜上幾個德字或詞稍作交談。四天後比較熟絡點,老太太從銀包內找到一陳年照片出示,是拍於1938年,那時他們夫婦正是中年,圍繞着的兩位青年和一年約九歲的男童,她向我訴說是他們三位兒子。大的死在東戰場的Stalingrad大會戰。中間的死在希特拉向盟軍作最後一擊的Battle of the Bulge。最小的陣亡於紅軍入城,柏林守衛戰,死時還未滿十五歲呢!老先生在西戰場也受了傷,為美軍俘虜,戰後放歸回家。老太太還要絮絮不休說下去。老先生霍然站起來,輕輕行到妻子身後,愛憐地撫摸她的雙肩,柔聲地說道:“媽媽,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對客人說甚麼,徒傷人意罷。”我覺察到他說話時,眼眶已沾滿了晶瑩的淚珠。目睹這對老夫婦追懷往事,腸斷心摧的情景,我也為之黯然神傷。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執筆行文,亦為之泫然下淚。


歌劇院 Deutsche Oper Berlin


Kathe Kollwitz Museum

  因為1990年前柏林仍是兩個不同城市,一切政府機構和娛樂場所都是雙開的。我有機會在西柏林Bismarckstrasse的歌劇院Deutsche Oper Berlin欣賞了Gounod(1818-1893)的浮士德,這是基於十八世紀德國大文豪歌德(Goethe, 1749-1832)故事:一老年哲學家出賣了靈魂給魔鬼,換取永恆的青春和無盡的智慧。多麼巧合啊!能在柏林觀此歌劇。此故事也是上半世紀德國窮兵黷武的軍國主義寫照。企圖稱霸歐陸,發動兩次大戰,把人民扔進苦難的深淵,我的房東Schmitten老夫婦不是其中的例子嗎?年逼歲切,膝下常虛,渡過寂寞的晚景,縈迴腦海的總是很多年前一家團聚的快樂時光。夢醒神清時,發現到是一段美好的回憶而已。近代德裔名雕刻家和畫家Kathe Kollwitz(1867-1945)最能在作品中表達出戰敗國人民感受到深層的痛苦。在Fasanenstrasse的Kathe Kollwitz Museum的陳列多是高牆腳下的小人物,他們在生命的邊緣掙扎求活,神態震撼了觀者的心靈。作者的兒子戰死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比利時戰場,很多年後她雕刻了兩石像守着Ypres鎮的德軍陣亡戰士陵園,是她和丈夫跪向墓地,代表德國人民向殉難的英靈求饒。1943年她在風燭殘年中又收到孫兒在前線戰亡的噩耗,她長嘆一聲:“想不到戰爭的腳步緊跟着我,直至我的死也不肯放鬆”。於是溘然飲恨逝去。


Checkpoint Charlie

  我第一次過東柏林是參加當地組織的觀光團去的,汽車駛到柏林邊界,圍牆唯一的缺口處Checkpoint Charlie停頓下來。這是有幾個街口的無人管地帶。遙遠看到東德軍隊陳兵境上,嚴陣以待。閘口有俄,英,法,德四文寫的警告:“你現在離開美軍佔領區”。東柏林邊境有一度很長的鐵絲網和圍牆交接,聽說附近還埋有地雷。閘口兩邊是兩座高高的瞭望台。旅客全部下車辦理入境手續。我們懷着怔忡,激奮心情緩步入東柏林。有一女學生半認真問我:“我們會在途中被人射擊嗎?”其實入境手續甚為簡單,只填上表格和出示護照便夠了。全部遊客過關後,東德軍官打個手勢,司機方開車子進入東柏林。


柏林圍牆

  圍牆築於1961年,是防止大量共區治下的公民逃往西方國家去。在1950年代,東德流失人口情況很嚴重,尤其是專才之士。在這二十八年重圍深鎖期間,仍有很多東德人企圖越牆逃亡,大部分被拘回,但有八十人當場被射殺。我發現這圍牆是隔離德國人的工具,外國人除了簽入境證外,是通行無阻的,因為後來我自己曾進出東柏林多次。1989年拆除圍牆是柏林合併,德國統一的先聲。1998年我重訪柏林,圍牆早已蕩然無存。九十七里的樊籬,只剩下數處破壁頹垣供後人憑弔罷。Checkpoint Charlie也蔚然改觀了。在原址有一露天紀念館,陳列圍牆的碎塊,坦克車的殘骸,瞭望台的破磚,各種警告牌和些有關冷戰的民間藝術雕刻。倒是南面不遠處有一博物館Museum House at Checkpoint Charlie,搜羅關於圍牆資料最詳盡,包括東德人用來偷渡越牆的各種技巧。


博物院島 Museumsinsel


博物院島Museumsinsel是橫貫市中心Spree河中一大島

  此城的歷史精華全部在東柏林境內。博物院島Museumsinsel是橫貫市中心Spree河中一大島。1244年是一漁村Colln,和另一漁村柏林隔河相望。1411年神聖羅馬皇帝Sigismund(1368-1437)委任Friedrich Von Hohenzollern(1371-1440)為Brandenberg軍區首長。1432年他將此二村合併成了柏林市了。現博物院島是蘊藏着歐洲文化的寶庫。島上博物院林立。其中令遊客最注目的是Pergamon Museum。院內的神殿是從土耳其境內古城Pergamon原裝搬來,沒有被聯軍炸彈毀掉,是世界文化史的大幸。博物院島有足夠的吸引令遊客作三天以上的流連。


菩提樹下大道 Unter den Linden


Humbold University

  舉世馳名的“菩提樹下大道”(Unter den Linden)也在東柏林境內。此大道把王宮和御苑Tiergarten連繫着,是柏林最闊大的馬路,有一點四公里之長。1648年,“三十年戰爭”結束後,那“偉大的選舉官”Friedrich Wilhelm要美化此路,於是在兩旁廣植胡桃樹(walnut)和菩提(lime),這是命名的緣由。沿途多是十八,十九世紀(普魯士王國顛峰期間)的建築物,計有國家圖書館,大學,軍火庫,舊王宮,歌劇院,教堂等。其中Humbold University是共產主義創始人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 1820-1895)的母校。哲學家Hegel(1770-1831)和物理學家Planck(1858-1947),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1879-1955)曾在此執教鞭。“菩提樹下大道”在二十世紀遇上三大劫:(一)希特拉伐掉所有樹木以廣視野(巡閱納粹軍容也)。(二)盟軍炸彈毀傷了全部建築物。(三)共產政權在大道兩旁築了些蘇維埃式的樓宇,破壞整條馬路的和諧,且魯莽地將普魯士王宮夷為平地。雖然現在兩旁重植菩提樹和維修了那些百年古蹟,但此大道難復舊觀了。


Brandenburg Gate


Brandenburg Gate 頂端
是銅雕刻女神Nike
騎着四駿馬奔馳(The Quadriga)

  我第一次去瞧那Brandenburg Gate時,是在禁區內,可望不可即,圍牆就在背後。拆掉了牆,車輛方可暢行。去年旅遊車穿過西城的Tiergarten直通閘下進入“菩提樹下大道”。此閘是柏林本來十八閘歷劫僅存的唯一個。很多德國歷史重要事件曾在此閘下發生:(一)1815年普魯士軍隊在此慶祝滑鐵盧大捷(聯軍擊敗拿破崙)。(二)1871年柏林市民在此瘋狂為德國統一作賀。(三)1933年希特拉升任德國總理在此巡視他的精銳部隊Stormtroopers。(四)1961年圍牆在此開始建築。(五)1989年十一月九日在此為圍牆拆掉作舉國歡騰。此閘曾經憂患,歷盡滄桑了。此閘頂端是銅雕刻女神Nike騎着四駿馬奔馳(The Quadriga),女神頭戴上被花環繞着的鐵十字架,站在上面的是普魯士國徽神鷹,1806年拿破崙征服普魯士入柏林將The Quadriga盜走,存放在巴黎一博物館內。1871年俾斯麥宣佈日耳曼大帝國的成立,將此銅雕刻取回,並命藝術家Karl Schinkel在女神上加些勝利標誌。

  柏林人對他們的城市綠化很覺自豪,處處是幽雅庭園,流水淙淙,極水木清華之盛。有Havel和Spree兩河流經於此。無數運河穿插市中心,將二河的水交匯,莫怪乎柏林人說他們的橋比威尼斯多出五倍以上。最大的公園Tiergarten橫貫市中心,動物園佔了西南一小角。第二次世界大戰給這公園帶來浩劫。戰後第一個冬天柏林出現奇寒,僅存的樹木都被居民伐下燃料取暖。園中動物都被宰了充飢。公園頓遭戰火燎原,哀鴻遍野。自1960年代公園已全部復原了。我曾在公園內徘徊了一整天。湖泊,叢林,小徑,花園的景色使人忘掉了外面的塵囂。車輛全部出現在割開公園幾條大道上,眾大道匯集於一大圓環。圓環中間是勝利紀念柱(Victory Column),是紀念1870年擊敗法國,普魯士長驅入巴黎的大勝。


Victory Column

  這戰爭是鐵血首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 1815-1898)編導的一場好戲。俾斯麥出身於普魯士貴族Junkers世家,久歷戎行,兼有政治眼光。他輔助普魯士王威廉一世(Wilhelm I, 1797-1888)發動一連串戰爭,先後擊敗丹麥,奧國,法國,藉此攫取很多地方。1870年對法國之戰作一石二鳥:兼併了Alsace和Lorraine二郡和威脅德國南部軍區各王就範,認許威廉一世為日耳曼帝國第一任皇帝。兵者,凶器也。俾斯麥雖取利一時,但遺禍後世。威廉大帝“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後代便不能克紹箕裘了。孫兒威廉二世(Wilhelm II, 1859-1941)有自大狂,1890年貶逐了俾斯麥,於是軍無謀主,一方面企圖和英國海上爭霸,另一方面和奧國訂軍事同盟,因巴爾幹半島的民族糾紛和俄國產生了不能調協的衝突,陷入了俾斯麥竭力避免的腹背受敵局面,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德國身為戰敗國,喪失了東西普魯士地盤過半。凡爾賽條約對德國甚苛刻,導致民不聊生,藝術家Kathe Kollwitz的作品描繪得淋漓盡致。另一獨裁好戰者希特拉(Adolf Hitler, 1889-1945)應運而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德國喪失了三分之一地方,甚至名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的故鄉Konigsberg(亦是普魯士人的老家)也變為俄國城市Kalliningrad了。兩次大戰德國人民受夠了苦。世居在現今俄國和波蘭境內的德國人也被機關鎗部隊押着,被逼流徙回德國本土。“誰先為之?孰令致之?”是不是俾斯麥的戰爭外交的惡果呢?威廉二世和希特拉自以為是他的衣缽傳人而無其才,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我登上勝利紀念柱頂,遙望蒼綠樹林外的西柏林高樓,撫今追昔,對這不世出的一代英雄俾斯麥的景仰和憐憫油然而生。於是我改了清代中興名將彭玉麟為鎮海樓撰聯其中一字移贈給他,發出一聲嗟嘆。

萬千劫危樓尚存,問誰摘斗摩霄,目空今古;
一百年故侯安在?祇我倚欄看劍,淚灑英雄。


俾斯麥 Otto von Bismarck 雕像

  柏林的文藝氣息也是膾灸人口,有兩歌劇院,一國際馳名的交響樂團。還有很多Cabarets,是綜合了戲劇和音樂,諷刺時政的活劇。可惜我的德文略識皮毛,沒有能力欣賞。倒是Europa Center有一夜總會,擅長男扮女裝,和女扮男裝的。我在此第一次聽到猶太民歌Hava Nagila,出自一雄偉的男高音,後來表演者除掉鬚眉,剝清戲服,方現出女兒身。

  1998年居於近Tiergarten的Berlin Hotel,設備一流,但總覺萬不及三十多年前寓居Schmitten老先生的府上這樣滿有人際的關懷和溫暖。一天下午五時,我漫步踏進公園,“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彼時環境寂靜,只有涼風吹過樹頂,發出“沙沙”之聲。顧此松濤疊疊,深秋夕照,在這空林獨立,不覺百感交集。相信Schmitten夫婦早已化為塵土,但他們喪子之痛,銘記於心,頓起臨風灑淚,車過腹痛悲秋之意。我烏黑濃密的頭髮已變成斑白稀疏,喃喃唸着辛棄疾詞句: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顏,
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低頭嘆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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