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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之后—蔡蘇娟

曲拯民

 

萬花生辰見枝頭,千金蘇娟蔡府投;
盡歷人世坎坷路,見證主道暗室后。

  金陵古城,依山傍水,東玄武,西莫愁,秦淮蓮舫,揚子波濤,紫金崢嶸。看明孝陵,蒼松翠柏,佛塔僧樓;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無限神遊。昔日東晉建武帝,明朱洪武帝俱建都於斯。金陵城壯垛大,門闊樓高,九門出入,八面雄威。城內王寵大街,江蘇藩台蔡府在焉(註:藩台—清制,即布政使,官二品,有時兼侍郎銜)。府內樓台亭榭,垂柳荷塘,四堂相映,簾捲燕飛;府外則朱門銅環,石獅守戶。蔡藩台乃父祖籍杭州,曾於嘉慶道光間京試登科,授職廣東,不幸甫抵任所,因病亡故。蔡母膝下子女七人頓失所依,然終茹辛含苦,十載寒窗,初縣試,復府試,相繼及弟。兄弟六人各授直隸藩台,江蘇藩台,京畿道尹,保定,揚州,襄陽知府不等。
  蔡藩台為官清廉,溫良恭儉。義和團作亂之時,慈禧縱容各地殺戮西人。蔡則力主保護。故江蘇及揚子下游西人及其財產得以保全,其功甚偉。蔡藩台原配未婚之前故於北京,繼室生子女六人後病故,遂再娶夫人,復添子女十五人。蔡蘇娟女士於光緒十六年農曆二月十二日“花朝節”生於金陵王寵大街之蔡府。


蔡蘇娟女士

  蔡蘇娟女士,祖籍杭州,母親出生北京。1890年(光緒十六年)她生於南京,時其父官職江蘇藩台,伯叔四位,一道尹,三知府,堪稱顯赫。及長,她卒業蘇州景海女中,與出生南京的李曼女士(China Mary Leaman, 1879-1972)合作,著書並從事教育工作。她一生寫書三本,各有英本,其一Queen of the Dark Chamber(中譯:暗室之后)有二十四種譯出,包括中文譯本並蒙,藏文的簡本。作者將其家世,幼年所見,時代變遷,前半生經歷以及她的信仰等皆敘述至詳。她中年罹疾,骨弱,目畏光亮。1949年與誼母同移美國,住賓州樂園鎮李曼祖居,係本鎮第一宏大古宅。她故於1984年,享年九十有四,與誼母及誼母的堂姊生為知己,死後,同合葬於樂園鎮長老會公墓。
  我與內子於1973年移民美國,定居賓州,務農三年,係李曼祖產。三英里之隔,如近鄰,有忘年交遂贅數言。

  蔡蘇娟女士生前將她住的地方名為:“暗室”,那是賓州樂園鎮李曼(Leaman)家族故居樓下的一個房間,地址為3256 Lincoln Highway East, Paradise, PA(簡稱Rt.30E.);建於1795年。那裏原為本鎮至大,或僅有的一家旅店。樓下有會客室,餐廳,酒間,廚房,及其他用途的房間四個,加上七根鐵柱支着的大陽台,居高臨下,面對着北面的公路,看來非常壯觀。二樓及頂樓有大小房間十餘,華盛頓總統曾在此旅店宿歇一夜。賓州的三十號公路,是美國全國最早的一條柏油路面公路,為費城到蘭開斯特(Lancaster),約克(York),及南北戰爭名戰場蓋特茨堡(Gettysburg)所必經。
  1802年,原旅店主人將產業售予李曼(Charles Leaman)牧師的祖父。李曼牧師於1874年(同治十三年)偕夫人前往南京傳揚福音。四年後,女兒中國瑪麗(China Mary)出生於南京,在世紀初被蔡女士認作誼母,但兩人相差僅十一歲半,二人都終身未婚。
  1984年八月二十五日,蔡蘇娟女士逝世。次年十一月,李曼故居被出賣,同月被拆除(見1985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本地西報)。那座具有一百九十年歷史的老宅,就此永久消失。在門前的高坡上,原立有一面大橫牌,用中英文大書“信耶穌得救—Jesus Saves”,巍然向千萬駛車者和過路人見證,指引他們人生的方向,從那時起,也一併失去了。
  李曼故居和那橫牌,素常被認為是本區的標記和風範的代表,也是樂園的點綴與特色,許多人在那裏照過相。本郡歷史學會,且把故居列入文物保護名單;但在清拆的大鐵錘下,歷史和記憶都被粉碎,清除,他們只有惋惜,已無可奈何。當然,“暗室”也成了陳辭。
  李曼女士在我定居樂園之前一年(1972)年逝世,我遲了一年,未親自睹其丰采,躬聆教益。據說,她僅有西方人的面貌,但在本質,內涵,舉止,以及親民愛國的態度上,都是十足的中國人。自1949年偕胞妹,堂妹挈蔡蘇娟女士樂園定居,直到逝世。李曼女士一直粗布為衫,梳髮後髻,足不革履。她的華語用辭和發音標準,都超過了她的誼女蔡女士。
  進入1950年代,誼母向蔡建議:應當將生平寫成書,作為見證,出版行世,也可以得些收入,完納稅款,期屆退休年齡,獲得社會安全金的保障。此事實是蔡女士親口說的,並非傳言。可見李曼女士是暗室之后一書的催生人。

  暗室之后英文原著Queen of the Dark Chamber的執筆者是董海倫女士(Ellen Drummond)。她也是祖籍賓州,出生於南京:曾在南京自創進德女校。她自己寫過一本中國全史,非經耶魯大學出版及推廣,不肯輕易問世,惜終不果。她又寫過一本英文長篇小說燕子磯,承她於1970年代贈我一本。蔡女士說:“董海倫當年家住費城,每月至少一次前來李曼家,與我及李曼姊妹共四人相聚,每次先作禱告,然後討論。工作繼續了四易寒暑,鍥而不捨,終底於成。所有插圖,也全部出自她的手筆。”
  董女士在1970年代患中風,移居賓州石礦城(Quarryville)長老會安老院。每年至少兩次,由蔡女士的同工黃惠慈女士代表她,由我駛車前去探視,多次相陪外出,直到多年後在那裏安然逝世;參加她葬禮的,我們兩人是僅有的華人。
  蔡女士的另一位同工是Susunna Eshleman,原為李曼家中的管家,舉凡購物,炊事,洗滌等家事,以及戶外的花圃,菜園,無不全力以赴,從無怨色,直到她心臟病發逝世為止。她一生持守獨身,於1983年先蔡女士一年而去,享年七十七歲。蔡女士曾寫專文紀念。她是門諾宗(Mennonite)的信徒,為人至誠而謙和。
  每週三次到蔡寓工作的同工Frances Stoltzfuz,專司收發英文文件,負責帳目及對外事務。這位出身富農之家的史夫人,相助工作純係出自景慕之忱,效法基督的愛心,並非為了生計。她迄今健在,已逾古稀之年,全家是門諾宗信徒。
  黃惠慈女士為廈門人,原為菲律賓宿霧建基學校(小學及初中)校長,於1970年退休,在芝加哥慕迪聖經學院進修;次年夏季來訪問李曼及蔡女士。她卒成為被物色中唯一能操英語及多種中國方言的成熟女性同道,可以襄助蔡女士的見證工作,迎接各地的訪客,並同住伴隨,盡些護理之責。1972年,李曼女士逝世,黃女士依承諾前來工作,直到蔡女士被召回天家,她才離去。
  平日到“暗室”的訪客,多屬來本區觀光或過路者,間或有本區美國各教會的小團體。周末或在夏季,美國東部各州的華人信徒團體,來訪者絡繹不絕,以青年人和學生佔多數。我與內子不時應邀前來,幫助接待,或由我為訪眾放映蔡蘇娟傳電影。電影共存五卷,分中英語對白,時常出借各地。據蔡女士見告,暗室之后一書譯成各國語文者,包括簡本和連環圖畫,共有二十四種。因此我認為在近代海外華人中,親口見證,家世生平,與著作,予中西人士印象影響之深,沒有人可與蔡女士相比。

  蔡女士後來續寫了兩本書:蔡蘇娟暗室珍藏,均係先以英語錄音,有人筆錄,並另行譯成中文。蔡蘇娟一書,她要我作核校工作。結果每周要兩次去她住處,代讀英文原本,再讀中譯,如此長達兩個半月。平時我約每周往訪一次,談些時事家常,和往年中國大陸所發生的大事掌故。倘若“缺課”一次,她即不悅,着我於下周“補課”。每次談話為半至兩小時,須視她精神能支持的程度如何。每次若見她面斜在一旁,或無反應,我便悄然退出。此種情形一直繼續到她的管家於1983年逝世為止。
  在1981年,有人傳出我時常過訪並幫助蔡女士,是心有所圖。她獲悉後,表示氣憤,當即為我寫了一紙經見證的正式證明,日期為1981年三月二日,惟迄今仍未出示任何人。
  此後,為了避免那種小人嫌猜,潔身自愛;也是由於蔡經受管家去世等打擊,更加衰弱,進入了在世的最末階段,除非有要事相召,只以電話問候而代親身訪問。1983年,我夫婦作最末次的逐年贈與,係承蔡女士的同工坦告,目前供應豐富,而銀行存款也足夠應付一切云云。蔡女士遺囑中有遺產(現金)受惠人名單,我據此應得五百元;得知後當即函請蔡女士所指定的遺囑執行律師,悉數轉贈門諾會安老院,有律師及安老院的收知謝函。
  進入1980年代,造訪蔡居的人數逐年減少,她的健康也愈加衰退。她與我相商,擬向移民局申請,着在北京已退休的姪兒約翰前來相助。但是李曼家族所遺財產已經全部奉獻了,還由她作主的只佔地約三英畝,其上有兩座古老樓房(一座自用,另一座可租予兩家),其東有潺潺溪水,流入養魚湖。(當年我親放下魚種,並植垂柳多株於湖旁,今已蔚然成蔭。)我問她,在申請書上倘別無財產及收入支持,是否易於獲得批准?她黯然無言可答。當時我委實不知她在銀行仍有存款。她逝世的次年,律師公布其所遺現金為89,889元(見1986年七月十八日本地西報)。由此可見她在財物上分明,關懷教會事工,感到比支持姪兒更重要。
  蔡居客廳裏,有一架二百二十年歷史的老鐘,出於名匠之手(Rudolph Stoner手製,曾為Peter Feree所有),據所知全美國止存四架。蔡女士說,經專家估值為美金一萬八千元。我當時對此高價還持懷疑。某次,我對蔡女士說:“倘您有經濟上的困難,何不出賣些家中古老器物呢?”她說:“從中國帶出來有價值的東西,早於1950年代悉數售罄;現有李曼家的大小遺物,連同樓房,將來必須全部保存,加上這‘暗室’和這鋪與李曼女士同睡過的大床,都不可移動,要成立一間紀念館。”當然,事後發展出於她老人家生前所料以外;至於那架古老的大長鐘,拍賣的成交價是四萬二千元。鐘錶博物館本來參與競標,但只出到四萬一千元為止,再出不起更高價了;因為代表人知道,即使再加高幾許,對方志在必得,而自己力量有限,只好忍痛看到古物落於別人手中,可見美國人知道文化的價值。這是兩天拍賣中的盛事,正好象徵一個時代的過去。(事載1984年十月十七日本地西報,唯不曾詳細報道全部傢俱及房屋共得款確數若干。)

  蔡女士多年的病困暗室,是因她畏光與不能起床從事正常生活;由於其內耳司平衡的神經管,充滿了不應存在的液體,即所謂“耳水不平衡”(Meniere's Disease),而且她早年患過嚴重的瘧疾,一度病菌深入骨髓,更可能加上某種遺傳病。但她有主裏的喜樂平安,使暗室充滿光輝和溫暖,訪者都會感受得到。
  蔡女士並非聖人;她也有平凡人的某些軟弱。她所異於一般人者,為時刻高舉基督,宣揚救恩之道,領人歸主。
  她原於南京時代在長老會領受洗禮;她的引領一家人繼其後,都歸向真道。她認為不可在洗禮或浸禮的外表形式上分門別類,導致分裂。樂園鎮長老會是她所屬的教會,那裏的美國牧師按時到她家授給聖餐。
  在中國大陸時,有三位山東籍的同道知己;給她及蔡家各人施洗的孫希聖牧師;辦靈光報的神學家賈玉銘牧師;在喪偶之後向她求婚未成的丁立美牧師。愛屋及烏,因此她對我這山東人且是丁牧師的親戚晚輩信任有加,有所偏愛。元配王意得性情文靜,為人謙和,且為蔡母的北京同鄉,故對之亦深有情誼。
  某次,她召我去談話,說明為了一項事困擾多時,要我代找一家安老院。對此我婉拒了;因為我感到受惠者理當負責施惠者晚年的一切安排,我不是應抱此奮勇之人。經如此解釋後,她充分了解我的意見和態度。
  不止一次了!她對我“下令”;葬禮時由我抬棺;死後同葬近側。至少她所囑第二件事已完成了一半;1990年十一月,元配腦溢血不治,葬於蔡墓後五排之處,相距僅十餘碼,墓園屬於樂園鎮美國長老會。

  蔡與李曼姊妹的墓碑上鐫刻:

JESUS WILL NEVER LEAVE US
LUCY LEAMAN     1881-1968
CHINA MARY LEAMAN 1879-1972
CHRISTIANA TSAI    1890-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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