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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遠人

亞谷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幾年前,市區公共交通車後面,常見標語:“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這不是法律,卻是個好主意。如果人人都肯如此,不要太靠近,可以減少許多交通事故。也有人想:如果人際相處,也照此原則,該能減少摩擦。不錯。其實,聰明的政客們,早就這樣作了。不過,他們的動機和方法不一樣:保持距離,可以製造神話,使他們仿佛坐在雲端的超人,可作“真命天子”,以至於“神”!
  “禮”,就被這樣誤用了。
  謙虛好學的孔夫子,在年還輕的時候,趁着晉京的機會,受教於管國家圖書館的老聃。作為好教授,博學的老子,先讓孔子發表他的意見和動機。聽完孔子的陳述,老子坦白的說:“我們不能活在那些古人長長的背影下,他們生活的實境跟我們不一樣;人都不在了,怎麼能侷守他們的話呢!君子適時可以乘車,不適時就親自扛鋪蓋,用兩雙足,接地氣,腳踏實地,走窄路。”這並非說,孔子“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步而行”的話需要檢討;孔門弟子公西赤,任外交官時,也“乘肥馬,衣輕裘”;另一弟子商業人士端木賜,也乘車旅行,才可與諸侯分庭抗禮;所以當孔子長途周遊列國的時候,遊學兼遊說,也就應該捨步乘駕了。(案:後來孔子優秀的愛徒顏淵,如同愛子,不幸早逝,孔子哀痛;其父知道七十一歲的夫子,留車無所用,請夫子賣車以換槨。見論語.先進)
  接着,老子直接指出孔子應該改正求進:聰明積貨的商人,好像空無所有;品德高的君子,好像是愚昧人。老子沒有告訴孔子然後進德,只告訴他當整肅:驕氣,多欲,態色,淫志。這四者,正是得道進德的障礙。
  至今仍然不乏這樣的例子。
  經上記着說:“神阻擋驕傲的人,賜恩給謙卑的人。”(雅各書4:6)驕傲實在使人不能得恩典。
  寇爾生(Charles Colson, 1931-2012)是美國尼克遜總統的親信,聰明伶俐,得意官場;不過,聰明反被聰明誤,涉及“水門案”,悔悟驕傲不認識神,信從基督,重生得救,創立“監獄團契”(Prison Fellowship),成為世界性的運動,造福監犯得新生命。心驕氣盈,就不能得更多益處。
  多欲是缺乏專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荀子.勸學)無疑的,孔子博學多聞。弟子們對他有這樣的印象,期望他是精通三百六十一行的專家。看他們請教夫子的各類問題,從政,處事,禮儀,宗教,廚藝,樊遲還問種植和園藝!老子警戒孔子,明顯的是生也有涯,知也有涯,不能予智自雄,自以為聖,要深入精研。
  態色是喜歡表現。老子主張要深沉含蓄,守雌。孔子率領他的弟子們招搖過市,似乎夫子不僅是“素王”,談論“王道”,簡直就是王!有人才濟濟的偌大群體,公開評騭時政,各地的特務,即使比周厲王有更大的容忍,不采取“防民之口”的取締;對於顯是準備取代任何政府的政黨,誰能視若無睹?對心地狹隘的政客們,更是很大的威脅!好像楚國宮廷已經這樣猜忌談論。所以避免態色,精華內斂,該是智慧的事。
  淫志是無制嗜欲。弟子們對夫子的尊崇,是正當的行為。有人以為子貢能言善道,加以錢說話的聲音,似乎勝過他的老師。子貢說:“我可差得遠了!怎敢比夫子?小心講話!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又說:“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與日月乎!”(論語.子張)子貢把孔子捧到高如蒼天,明如日月。用現代宣傳語詞—睿智高明天經地義神武英勇聖善偉大至聖無誤的最上領袖!這種造神運動,如果受者當以為真,必然有惡劣影響。“淫”,是氾濫的意思;“淫志”是野心發而無制。老子對小朋友孔子說:必須避免這四害,猶如防病!莊子說:“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大宗師)就是說,“嗜欲”是你喜歡的東西,包括愛聽好話和野心,阻礙你進深對進修有害無益。
  由問禮,到問道。

  按孔夫子自訂的進修學程,“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不是說夫子此前沒讀過周易;也不是說他讀通了周易,可以大錯不犯小錯不斷;而應是可以有更深,更正確的理解。因此,可能是深研之後,氣質變化,“虛懷若谷”,於是去拜訪老子。
  孔門弟子說:“聖人無常師”。這是說,把學習當作一生的課程。已經過了“知命”之年(論語.為政),在古時,可以算作已入老境。“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莊子.天運)對於有志“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孔子,放不下追求的心意。莊子藉老子的口,宣揚其逍遙不為物累的教訓,但實在說中了不能明道得道的原因:“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天運)財,名,權,就是“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生的驕傲”(約翰壹書2:16),人如果執着不放,就成為“天之戮民”,用俗話說,就是“天殺的”,不能得道。莊子主張“返樸歸真”,是所謂“復初”作“真人”。莊子的理想“逍遙”,就是自由。“真理必叫你得以自由。”孔子言必稱堯舜,說他的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老子並不作考據的爭辯,是難循的“陳跡”,腳印,並不是“履”。聖人的悲劇是“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同意說:“丘得之矣!”(莊子.天運)知道自己不知“道”,不能道化自己,也就不能化人。古今的學者論道,誰若說他人“胡說八道”,總不能算是稱讚得體;其實多是自己不知道,而隨便指引人未知未經的八方之道,使人入歧途謬道,如楊子鄰人亡羊—“大道以多岐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列子.說符)莊子喜用隱喻,來發揚他的道理,所以不能全當作信史。正如他所說的鯤鵬化翔,不能以為生物實驗。
  那麼,道是甚麼呢?莊子並不記述。孔子問道於老子,是在老子見周室衰,退休出關之前。那時,道德經尚未成書,其主要概念早已經形成;他教導孔子所謂“道”,是“玄”與“虛”的理論。籠統含蓄的說: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老子.道德經.一)

  按人之所理解的說,“常道”是“道”的本原,恆常不變的,是不能以語文解說的;“名”,是語文,也無法達到語文本原的定義。“常”道和“常”名,應該是宇宙性和恆久性的,但人生是短暫的,必然不能達到真實合理的結論。因此,我們所能講說的,是相對辨證的語文。“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二況於人乎?”人既然不能久住宇宙之間,怎能知道永恆呢?又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老子.道德經.二十三,二十五)推理的結果是有“為天下母”的東西,就是“道”,永恆不改,萬物由她而來。這幾乎同箴言第八章所說的“智慧”相似;只是沒有賦予位格。

我無論在甚麼境況,都可以知足,這是我已經學會了。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飢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我都得了秘訣—我靠着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立比書4:11-13)

我雖是自由的,無人轄管;然而我甘心作了眾人的僕人,為要多得人…向甚麼樣的人,我就作甚麼樣的人,無論如何,總要救些人。(哥林多前書9:19-22)

  保羅不是說,他可以製帳篷的手,也可以造核子武器,又是理工男,又是藝術家;只是說,他感恩知足,不受物質和環境控制。

  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中庸.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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